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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惡魔附體·番外(五)而我活在你之中

2026-03-20 作者:SSSchwarz

好幾個夜晚,又或是好幾個白天?分不清了。眼皮子好像都黏在了一起,怎麼睜也睜不開。他的背有些佝僂,惴惴不安,雙手合攏夾在腿間。“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在吃甚麼鬼東西,咯吱咯吱地響,我有點懷疑是不是老鼠在搗亂了。這種鬼天氣都沒能凍死它們,生命力還真是頑強得讓人噁心,最近我都修了好幾次電報線,肯定也是它們乾的好事。甚麼都要啃一口,貪婪的畜生。”

沒人理他。地堡裡其他人都在抓緊時間睡覺,鼾聲感覺都快把天震下來了,這裡除了他也就幾個還在外面挨凍守夜計程車兵醒著。

卡爾唉聲嘆氣。“漢斯今天沒有看我。很好。安靜……昨天為甚麼要吃飯?嘴裡現在還有一股莫名的鐵鏽味。還是餓著肚子更乾淨。其實前天我還是很後悔的……算了吧,沒人想聽你說話。吵死了。太噁心了,太自大了。我想我現在出去走走更好一點。這個是我現在的唯一想法。但我確實該起床了。沒關係的你把我剛才說的話全部當成空氣就好;你不必驚慌。這裡那麼——那麼——那麼多的人。應該已經下午了,起床。”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地平線與黑色的大地融為一體,冷風割疼了臉頰,卡爾甚麼都看不清。“告訴我,”手指在發顫。“我是在開玩笑嗎?”

“不,卡利。你是在說胡話,不是在開玩笑。”

“去你的。”

“別這麼粗魯嘛。承認吧,你已經快要分不清哪邊是現實了。話說連我都覺得這地堡裡邊悶得像口棺材,那幫懶豬的呼吸聲也都吵得要死……哼,至少外面的冷風能讓你清醒點,或者是凍死你;這倆都挺不錯的,不是嗎?”

“想多了,這天氣凍不死我。”

卡爾·馮·施瓦茨確實沒被凍死。

時間是個狡猾的東西,在東線尤其如此。整日麻麻木木,做的事情千篇一律,每天都是很難熬的樣子,一點一點磨著時間,結果等他注意到日期時,已經是二月初了。

這裡大概是烏克蘭的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反正是在日托米爾就對了——稀稀拉拉的幾間破農舍勉強湊在一起就算是個村子了。

他們把原本住在這裡、說著難懂語言的農戶們統統趕到了一間小農舍中,至於其他的房屋,當然也是讓他們佔啦。卡爾雖然懂些俄語,但碰到烏克蘭語還是隻能連猜帶蒙一下的。

屋子裡燒著火爐,熱氣很足——那幫人全圍在那兒烤火取暖——不過這裡的氣味卡爾實在是不敢恭維。

這麼多個久未洗澡的人擠在一起,各種汗臭、腳臭糅雜起來都能把人給活活燻死,更別提還有在大家身上爬來爬去的蝨子們……於是烤火活動又多加了個互相幫忙抓蝨子的娛樂專案。

“吵死了。”

卡爾就縮在最靠裡的角落的小凳子上,脊背抵著微微潮溼的木牆,完全不想過去湊熱鬧。

那些人臉被火光映得通紅,也是難免有了些許血色,此外嘴裡還嚼著從農戶那裡搜刮來的黑列巴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醃肥肉,咯吱……咯吱……又是這個聲音,吧唧嘴聽著難受死了,一個個的都是豬嗎?

卡爾按搓自己呢子軍褲上的那點突起的毛,這玩意怪扎人的……

但他們怎麼能發出這種動靜?吃個東西而已,非要昭告天下他們還有牙齒嗎?噢特別是那個新來的,叫甚麼來著?算了,不重要,反正過幾天可能就死了。這裡就屬他笑得最大聲。白痴。有甚麼好笑的?是因為今天沒死人嗎?

胃裡空蕩蕩的,但半點兒食慾都沒有,雖然他也不需要進食!老感覺那股子鐵腥味又反上來了,黏在卡爾的喉嚨口上,咽不下去,吐不出來。之前好像也有一次這樣的時刻,當時似乎同樣是在冬天?

忘了,天氣很冷就對了,估計是在開春的時候吧,積雪融化,在俄國佬的泥巴路上僅有坦克可以行駛了,卡車之類的輪胎總會陷入泥中,一輛坦克後面拖拽著幾輛卡車是常事。在這環境下還窩戰壕是最遭罪的事兒了。

土色浪潮捲入戰壕之中,近戰,最沒效率的屠宰方式。工兵鏟唰地砍進敵人脖子裡,皮肉外翻,駭人的血眼子不停地噴濺出紅色,卡爾還沒來得及拔出鏟子就陡然被從後襲來的蠻力撞倒,整個人都摔進了汙泥裡,鼻腔頓時充滿酸腐的味道。

俄國人跟頭豬一樣拉著他在泥地裡翻滾,扭打在一塊。對方的刀子早就被打飛了,但還是死死地把他壓著,身體兩側都被雙膝夾住了,難以發力。呼吸被切斷,吸不進呼不出,有力的大手禁箍他的脖子,卡爾視線馬上就模糊了。

眩暈大於疼痛,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脹得厲害,雙腿蹬踹著土壁想借力把人掀下去,手也在瘋狂地抓撓和捶打對方,正當他竭力想要摳挖對方雙眼時,那人又瘋了一般抓起好幾把混著雪水的爛泥往他嘴裡塞:

“你們不是想要我們的土地嗎!”俄國人惡狠狠地叫罵,手勁忽然加大。“吃啊!給你吃!讓你吃個夠!——”

被噎死和掐死都不是體面的。眼前泛起黑斑,卡爾捶打敵人的力道愈發減弱。他快沒有力氣了。難道這就是他的下場嗎?頸骨的軟骨似乎都在痛苦地呻吟。手臂越來越沉,泥巴感覺也順著氣管滑溜進去了,滿是鐵腥味,這樣肯定要死掉了。好吧。

他閉上眼睛……

身上的壓力驟然一輕。

鉗制住他的手鬆開了,但窒息感沒有立刻消失,卡爾吸進氣的剎那間就被泥土嗆住,他側著身劇烈嘔吐著,旋即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眼淚止不住地流,胸腔與喉嚨是陣陣灼痛,又咳又吐,感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癱在泥水裡,貪婪地呼吸清冷的空氣,聲音灌回了耳鳴的世界。他就在這關鍵時刻得救了,漢斯殺掉了那個俄國人,剛剛還在叫囂著要弄死他的傢伙眼下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血從口中溢位,肢體歪七扭八的。

血腥的戰鬥過後俄國人丟掉了武器、解開了武裝,舉著雙手投了降,傲慢地認為他們還能饒他們一命。當然一頓毒打是必不可少的。高瘦的俄國戰俘被推倒,他的牙齒被打掉了幾顆。

這是俄國豬該有的懲罰。刀尖撲哧刺進對方腹部,卡爾幾乎是把怨恨全撒在這個戰俘身上了,連捅數刀,戰俘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完完全全就跟條死狗似的躺著不動。

有一刀甚至扎進了眼裡,隨後眼球就那樣順順當當地被串起來,猶如一根飽滿的圓蘿蔔那般被連根拔起,並無阻礙,眼珠尾部的紅色“根莖”還滴著血液呢。“……你……你們……”卡爾嘶吼著,眼窩搗成肉湯。“……該死的斯拉夫賤畜……”

最終漢斯還是拉走了語無倫次的他,就像現在這樣,強行把他帶去喝甚麼好心農夫煮的甜菜湯!卡爾滿臉怨氣,那家烏克蘭人聲稱自己接待了許多德國士兵,然後就是各種鬼話連篇了,諂媚的嘴臉叫人噁心,誰知道這些傢伙是否是游擊隊的走狗,正妄圖叫他們放鬆警惕。

無聊的惡魔例行騷擾,又用他的臉朝他嘰嘰喳喳,卡爾理都不帶理的。“別裝啞巴。我知道你聽得見,”這混蛋嚷嚷著,“你現在也就只能跟我說說話了,不是嗎?看看那些人——”

“吃點嗎卡爾?”漢斯忽然竄過來,獻寶似的把滿滿一碗湯遞給他。

我還是有人理的嘛。惡魔見狀哼了一聲雙手抱臂不看他了。不看就不看,卡爾這下更不想理那個狗東西了,他媽的有多遠滾多遠,上次的事他至今耿耿於懷……然後卡爾也搞不懂漢斯到底是想怎樣,他快記不清自己有對他發過多少脾氣了。

天哪,善良友好的海因裡希上士似乎神經大條!幾乎沒有甚麼隔夜仇的概念,正常情況下第二天就能把昨日的衝突與矛盾忘了個精光,只要卡爾沒展現出多少深仇大恨、誰來就揍誰的樣子!或許他是故意這樣的。真叫人火大。

“我不太餓,你吃。”

卡爾瞧見惡魔又在那擠眉弄眼了。而漢斯真心實意地為他沒再咄咄逼人而感到高興。“你真的不吃嗎?”

“不吃就是不吃,問再多也沒用。”

陽光被陰雨澆滅了,這頭金毛犬的嘴撇了下來。算了。他接過紅通通的甜菜湯,試著抿了口,味道淡出鳥來了,吝嗇的外國佬連點調料都不肯下,一點能量都補不起來,難以想象他們是如何把酸甜的湯煮成寡湯淡水的。

雪是在正午時下起的,放眼望去全是灰色,可見度不足,不知道那幫布林.什.維克會不會趁機襲擊?預計要傍晚才能停的樣子,或許雙方都會抓緊時間喘息片刻。這裡的雪跟只凍德國人、不凍俄國人似的,還會精準打擊;他們比德國人更懂得雪地作戰。

已是二月中旬,卡爾老感覺自己忘了點甚麼,直到下午的時候才想到下個月就是他生日。噢拜託,在當下的境遇中那可是個奢侈品,他顯然不能像曾經那樣還能與漢斯他們聚聚餐、吃蛋糕——這裡又不是法國——現在可能連一塊黑麵包插菸頭都有點難搞了。不想了,想這些也是沒用的,在心底冷嘲熱諷幾句照樣是浪費時間……

結果還是忍不住去想。生日當天或前後都莫名倒黴和難熬,在小學時他甚至能因為沒寫完作業就被拽著頭髮打。

啊還有一次是較為印象深刻的,那時候他還過於年青,正處叛逆期,蠢而不自知,為了一點小事就鬧自殺!天知道那幾天他是怎樣過來的,真為自己感到羞恥。

“上帝啊……”他呢喃著,手指捻著十字架項鍊的銀白細鏈。

他母親以前也總愛這麼說。每當埃裡克又打碎了花瓶,抑或是霍爾格又在飯桌上發脾氣時,她就會這麼低聲念一句,然後用那雙總是帶著點憂愁的眼睛看著卡爾。她希望他能去教堂,多祈禱。

聖母教堂的鐘聲又在響了。慕尼黑的冬天,天空總是很乾淨,萬里無雲,抬個頭都會感覺眼睛被那抹藍色亮得生澀,而在這時候,弗裡德麗克會牽著他的手,走進那座高大得嚇人的教堂。那雙溫暖的手會握著他的手帶他劃十字聖號。聖父,聖子,聖靈。阿門。

神父在臺上念著晦澀難懂的拉丁文,埃裡克這條懶蟲就在下邊偷偷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也算是在拜神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口水都要滴下來了!耶.穌.基.督會懲罰在教堂裡睡大覺的人嗎?完全不會,這混蛋每次都活得好好的。

“媽媽,”卡爾輕輕拉了拉母親的手。“上帝為甚麼會允許戰爭?為甚麼會讓好人死掉,讓壞人活得好好的?為甚麼我禱告了那麼多次,父親的脾氣還是那麼壞?”

她是這樣回答他的:“上帝考驗他最愛的孩子”,然後就讓他噤聲了,畢竟神父還在唸經呢,不準打擾。哦,難怪埃裡克至今都沒受到任何懲罰,原來是這人做彌撒時睡覺不打鼾,無法打擾神父唸經啊。

“那同學他們幹嘛不喜歡我?”他偏不聽,就要講話就要講話!

弗裡德麗克在卡爾的手背上用力捏了一下,嘴唇嚅動著,無聲地動了動。“安靜。”

那年夏天,隔壁鄰居施特勞斯老先生家的臘腸犬小格呂克,被一輛送貨卡車撞死了。他看見了。小小的肚皮爆裂淌出蓮藕色腸子,眼球也凸了出來,一動不動,躺在路邊。弗裡德麗克把他拉回家,告訴他,小格呂克現在去了天堂,和上帝在一起。

可上帝為甚麼要讓卡車撞死那隻小狗呢?小格呂克是條好狗,從不咬人。那個卡車司機喝醉了,街上的人都知道。上帝為甚麼不攔住那個醉醺醺的司機?格呂克這個名字甚至代表著幸運。

弗裡德麗克仍然是這麼解釋的:“上帝考驗他最愛的孩子。”

“那上帝為甚麼喜歡小格呂克?”卡爾把頭扭開,躲開母親的手,不想牽。

“因為小格呂克是條好狗,上帝喜歡好孩子。它幸運地上了天堂,與上帝作伴。”

那上帝可真自私,或許也有點孤獨,祂喜歡甚麼,就要把甚麼帶走陪祂。小時候的卡爾莫名其妙就被人討厭,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他是做錯了甚麼,那些人真夠蠻不講理的,跟上帝一樣。

他長大以後呢,喜愛也來得突然——雖然這些喜歡也非常膚淺——同學們就因為他相貌好就喜歡,因為是金髮藍眼就喜歡,當然了,他要是有一點做不好,那些所謂的喜歡就沒了。真是廉價得要命,但也聊勝於無……

至於後來嘛,他念了軍校,參了軍,打了仗,見過的死亡數不勝數,那些人活著的時候在祈求上帝,要死了的時候就喊媽媽。

看來他們臨死前也知道呼喚上帝是沒用的了,還不如喊點更實際的,畢竟他們親人是真真切切地給了他們麵包與牛奶。

但現在卡爾認同他母親的那個觀點了。小狗的世界裡只有主人,只有好吃的,最好的獎勵是牛肉大餐,唯一的煩惱就是明天要玩甚麼好,能這樣終其一生都快快樂樂、最後也毫無痛苦地就瞬間離開了這個噁心的世界,確實非常幸運……

而他自己?他一定是被上帝恨透了,自.殺,或者被殺,他不甘心,活著,他又身心備受折磨。或者根本就沒有上帝,祂僅是個用來安慰蠢貨和弱者的故事罷了。那個掛在十字架上流血的男人,救不了任何人,連自己都救不了。

雪停的時候卡爾有點口渴。“埃裡希,”他開口,眼神落在一名新兵身上。“把那邊的水壺遞過來。”

新兵愣住了,茫然地回頭,指了指自己。“長官,您在叫我嗎?”

“對,埃裡希。快點。”

“可是……長官,我不叫埃裡希。”儘管如此,這位年輕人還是起身把水壺拿過來遞給了他。

“你不叫埃裡希,那你叫甚麼名字?”卡爾望著那張還沒褪盡絨毛的年青臉龐。

“施賴納,長官。”

好吧,好像真認錯人了。他不知怎麼就喊出了那個名字,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他已經離他很遙遠了。待會,埃裡希是誰?

傍晚時分俄國人那邊還是沒甚麼動靜,是真的元氣大傷正在休養了,還是在憋著一肚子壞水準備夜間偷襲?卡爾靠在牆邊,盯著火堆。埃裡希……埃裡希……這個名字像根扎進肉裡的木刺,拔不出來,隱隱作痛。

是誰?軍校裡的一個同學?好像是。一張模糊的臉在記憶裡閃過,帶著笑,遞過來一根菸。不對,那不是埃裡希。那是別人。

那埃裡希是誰?

他開始記不清名字。他剛才稱呼一個去取水壺計程車兵“埃裡希”,那個士兵卻愕然地搖搖頭,說自己叫施賴納……記憶中的人們名字與臉孔混成一團。卡爾迷糊了。

“卡爾?”

是漢斯·海因裡希。他端著兩個飯盒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把其中一個遞給他。

“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多少吃點。”

又來。卡爾沒接,只是盯著漢斯的臉。那張臉在搖曳的火光下,輪廓有些朦朧。是真的漢斯嗎?還是那個東西又在玩把戲?它上次就是這樣,用漢斯的臉,用漢斯的聲音,說出那些最惡毒的話。

“怎麼了?”那人見他不動,又把飯盒往前送了送。“還在為早上的事生氣?我……”

“我沒生氣。”

卡爾緊盯那張臉,試圖找出破綻。

漢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快吃吧,都快涼了,”飯盒胡亂塞進他手裡。“今早那點甜菜湯肯定不頂餓。光喝湯是不行的,而且你才喝了幾口。這次我讓他們多放了些鹽,嗯,快吃,吃完就吃燉菜,要吃飽來呀。”

這人一直在唸叨,大概就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天氣,哨崗,一個不好笑的笑話,這些話似乎一切正常,卡爾索性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張帶著靦腆的臉蛋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那雙藍眼睛,是真的嗎,還是偽裝出來的?他一點都不能確定惡魔的手段是否更加高明瞭,但這次……應該是真的吧,對吧?

“……卡爾?你有沒有在聽?”他朋友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臉色很難看。”

視線迷濛了一下。他死死盯著漢斯的臉。熟悉的臉在火光下開始融化、重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點點扭曲,變成了另一張他每天都能在水盆倒影裡看到的臉——他自己。果然。

他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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