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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惡魔附體·番外(三)戰鬥疲勞症

焦黑的爛肉被剔除後,底下的就是那些還泛著粉紅的新肉。卡爾窩在小角落裡,一點一點地用匕首刮掉手心那塊剩餘的腐爛壞死的組織。

似乎沒甚麼清創的必要,但他還是認真做了,甚至還不緊不慢地簡單包紮了一下,雖然放著不管的話,明天一早它自己也能自己長好來,但也至少要演一演給其他人看,還有就是傷口整潔一些的話,他心裡也能更舒服一些……

反正沒十天半個月他是不會把紗布摘掉的了。好像有點浪費醫療資源了,前天他是昏了頭才要做出那樣自殘的行為,讓十字架在他掌心上燒了個印出來。

處理乾淨後,卡爾靠回牆壁上,目光越過地堡裡橫七豎八的腿腳,直直落到漢斯身上。

過去幾天裡陣地一直都很安靜,蘇軍沒有再發動大規模進攻,像是在舔舐傷口一樣按兵不動,偷偷養兵蓄銳,憋了一肚子壞水,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又要打過來。然後漢斯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給自己找了個新麻煩,真夠厲害的。

“來,喝點水吧。就喝一小口。”

他的朋友正半跪在一名面容憔悴的新兵面前,壓低了聲音,左臂還吊在胸前,行動都不利索。“不喝嗎?那吃點東西?我這裡還有半塊麵包……”

那個士兵只是坐在那裡,眼神呆滯,跟個死人似的沒啥反應,愣了大半天,他的腦袋才慢慢地從一邊搖到另一邊。

“我知道冷,我把我的毯子給你……好不好?”

許久,士兵的頭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

天哪,這是在哄小孩嗎?卡爾把匕首插放好,沒有半點兒偷窺別人現場開演戰地育兒劇的興致。那個士兵是個新兵,名叫本諾,他本來對他沒甚麼印象,畢竟新兵就跟炮灰差不多,只是個一次性消耗品。但他現在記住這張臉了,因為漢斯總在這人身邊轉悠,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個名字。

本諾的運氣算好,也可以說不好。在前天的防禦戰中,他旁邊的戰友被一發迫擊炮直接命中炸成了碎片,溫熱而又腥臭的屍塊、血漿和內臟糊了他一身,腸子都掛到了鋼盔上。

他本人倒是沒受甚麼傷,只不過從這以後他就傻了,不說話,不動彈,抱著一把滿是血汙的步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個點就開始發呆;卡爾都不知道他下次戰鬥要怎麼辦了,是被敵人殺死呢,還是被他當成怯懦的傢伙殺死呢?真慘,聽說那灘碎肉還是本諾的親兄弟。卡爾完全樂意用自己弟弟的性命去換他的兄弟不死。

思考片刻的功夫漢斯就又開始忙活了。他正用完好的右手,彆扭地擰一個水壺的蓋子。

蓋子很緊,他試了好幾次,用牙咬,用膝蓋夾著擰,用衣襬包著蓋來扭,手心都滲出汗了都沒個動靜,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力氣把它擰得那麼緊。

真是蠢得可以啊,自身都難保,還要去管一個已經報廢的零件。卡爾望著這個傻瓜又一次徒勞地發力,那條受傷的胳膊在胸前晃了一下,叫他的朋友停下動作,皺了皺眉。

背稍稍離開了牆壁。只要他站起來,走過去,三秒鐘就能擰開那個該死的蓋子。這比看著漢斯在那裡浪費體力和時間要有效率得多……結果卡爾的腳跟才剛在地上挪動了一下,另一個士兵就走了過去,從漢斯手裡接過了水壺。“我來吧,海因裡希,你歇著。”蓋子被輕鬆地擰開,水被遞到了漢斯手裡。

“謝了,兄弟。”漢斯笑了笑。

卡爾又靠回了牆上,收回了視線,心裡談不上是甚麼滋味。有點鬆快,因為不用自己出面了,問題也解決了,可又好像有點不舒服。但很快,他就懶得去分辨這種無聊的情緒了。

他只是繼續隔江觀望,看漢斯單手託著本諾的後頸,小心翼翼地讓他半躺在自己腿上,用水壺湊到他乾裂的嘴唇邊。大部分水都從嘴角流了下去,弄溼了領口,但本諾總算還是吞嚥了幾口。

好吧,收回剛才那個想法,照顧一個疑似得了戰鬥疲勞症的新兵可比哄小孩難多了……但還是很傻!卡爾又在心裡唸叨一遍,而後,他把視線從這上演感人戲碼的兩個傢伙身上移開,移到了自己那隻無人問津、正被紗布包裹的手上,微微發怔。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卡爾唰地站起身朝外走去,連自己都不怎麼幹嘛要這樣,莫名其妙的,但可以確認的是那個所謂的惡魔這幾天都出奇地安靜,難道它也要像俄國佬一樣“養兵蓄銳”麼?或許是臨近某個日期的緣故,12月24日,一個人們假裝還存有希望的日子。這也挺好的,他樂得清靜,至少不用又被那個蒼蠅天天繞在耳邊吵,思想也完全屬於自己。

外面的空氣是清冷的,吸進肺裡的時候感覺鼻子都要被凍掉了。他沒有目的,只是沿著戰壕往前走,一路溜出了交通壕的主體,拐進一片被炮火反覆犁過、只剩下一些燒焦樹樁的稀疏林地。這裡是陣地的側翼,相對安全,沒有人會過來。

悄咪咪地爬出去,卡爾穿過那些醜得不行的松樹,最終還是停在一個同樣難看的矮松前。再向前就走出林地了。

這棵松樹大概只到他的腰那麼高,在嚴寒中掙扎著維持那點可憐的綠色。樹幹歪向一旁,樹皮凍裂,枝丫也稀落得活像個嚴重營養不良的小崽子,頭髮都掉光了的那種。

卡爾就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旋即就單膝跪下,抽出了匕首,開始切割。

愚蠢的行為,用刀砍一棵凍得跟鐵一樣硬的樹只會毀掉刀刃。但管它呢,他現在就想做點甚麼,甚麼都好,能用來轉移胸中那股悶得發慌的焦躁就好。卡爾把在地堡裡攢下的無名火全都傾注在這棵可憐、不會說話的小樹上。

砍了好幾下他就用手用力掰折,全然不顧手裡還包著紗布,伴隨著一聲開裂的輕響,矮松歪倒在雪地裡,切口參差不齊,慘不忍睹,被抓住樹幹拖著走。

回去的路上卡爾還停了一下,從一具凍僵了的蘇軍屍體上扯下一枚紅星帽徽。他又走幾步,在地上撿起幾顆黃澄澄、還能反光的步槍空彈殼。這些應該夠了。

回到地堡裡時漢斯還在陪著本諾。

卡爾沒吭聲,直接把那棵醜東西丟到他們待著的角落裡,松針上的積雪和泥土灑了漢斯一身。他愣愣地抬起頭,就那樣茫然地瞅著卡爾蹲下身子,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裝飾”它。

首先是那個甚麼伯利恆之星,卡爾毫不客氣地抓起俄國佬的紅星帽徽,置氣般將其用力戳在了樹頂上,緊接著又是小掛飾,他掏出剛剛在外邊撿起的空彈殼,一個個地卡在細小的枝丫上。有些樹枝太細,承受不住重量,他便不管不顧地將彈殼硬塞進去,直到樹枝折斷才固執地換下一根枝條繼續來。

做完這一切後他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俯視這棵也就半人高的怪物——一個掛著敵人標誌和戰爭垃圾的聖誕樹。

真不錯,要是有幾條彩色電線就更好了,簡直是為這片地獄量身定做的冬日仙境。漢斯不就是喜歡這種沒有意義的玩意嗎?好,現在他為他帶過來了,但他怎麼不笑笑呢?

“卡爾……”

“別說話,”卡爾直接打斷。“乖乖欣賞你最愛的冬日仙境去。”

接下來的兩天,本諾不再抱著他的步槍發呆。他換了一個新的執念。現在的他老是挪到那棵樹旁邊,伸出手指,謹小慎微地一次次撥弄那些掛在枝頭上的空彈殼。

彈殼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這個新兵宛如一隻手癢癢的貓,總在那兒玩樹,永不疲倦,眼底似乎也多了幾分微弱的活氣。

可卡爾的本意又不是這個。他不止一次想走過去,拍開那隻作惡的壞手,讓這人別碰他的“藝術品”。但他最終甚麼也沒做。

算了。他想。至少這能讓漢斯歇一會兒。那個白痴終於有時間處理一下自己發炎的傷,而不是把所有時間精力都耗費在一個註定要被淘汰的東西身上……哎呀隨便他們了,愛玩就玩,卡爾才不想管這些,就是又出去多撿了一點彈殼回來而已。他甚至還為本諾搞來一個小哨子玩,當然,他從不允許他吹響它,這玩意吹起來吵死人了。

變故發生在第三天的上午。天色一如既往地清澈明亮,是淡藍色的,蒼白的陽光無精打采地趴在雪原上,隨後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從遠方傳來,由遠到近。又是俄國人例行公事、毫無新意的迫擊炮騷擾,大多數人都懶得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但本諾忽然猛地仰起了他的頭顱。

他撥動彈殼的手停了下來,叮噹作響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張了無生氣的臉上裂出痛苦的表情,扭曲了他稚嫩的五官。

“……不……不……”

他呢喃著,外面又是一聲轟隆,炮彈似乎落在陣地後方,不遠不近,掀起的雪霧讓地堡的入口暗了一下。這是再平常不過的爆炸聲。

可這個新兵的身體卻隨著這聲悶響抽了一下。他丟掉了手裡的哨子和彈殼,雙手開始在自己身上胡亂地摸索,彷彿要拂去甚麼看不見的、黏膩的東西。

“……渾身……都是……”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不對勁。“……肉塊……血……”

漢斯立即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伸手想去按住他的肩膀。“本諾,沒事的,只是一發炮彈,離我們很遠……”

然而他的安撫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本諾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而又急促,他像是溺水一般,開始大口地喘氣,瘋狂地搖頭,隨即眼睛鎖定了地堡那狹窄的出口。

“不……不要過來……弗裡茨!別過來!”他尖叫起來,一把推開漢斯,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後背重重地撞在地堡的土牆上,還沒等人重新摁住他,他就猶如被甚麼東西追趕似的,瘋了一般地衝出了地堡,衝進了那片開闊的、毫無遮蔽的雪原,在深可及膝的積雪中踉蹌著,摔倒,爬起來,又繼續往前跑,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哭喊。

戰壕裡,幾個老兵探出頭,望著那個在雪地裡掙扎的黑色小點。

“又瘋了一個。”有人低聲說。

卡爾沒說話,跟著走出地堡,取下了掛在肩上的MP40。

“卡爾,不!”漢斯從後面跟了出來,顧不上自己受傷的手臂,伸手想去攔人。

“他病了!他只是病了!我們把他抓回來就行!——那、那是一個寶貴的人力資源!我們不能浪費!”他語無倫次,見卡爾沒停下腳步的跡象,他又換了個說法,然而這幾句話都石沉大海,卡爾甚至連頭都沒回。他的哀求終於停在了嘴邊,緊盯著對方那隻扣下扳機的手。

槍聲在空曠的雪原上格外響亮,遠處的那個黑色小點應聲撲倒,在潔白的雪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一動不動,估計已經死透了。

“……你……”

“我?我怎麼了?你又想批判我嗎?”

卡爾咬牙切齒。“我告訴你,我已經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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