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過去了。
時間在東線失去了意義,不對,本就沒有意義,也沒甚麼意思。每天無非就是做那幾件事情,他一點兒都懶得提,被蘇軍炮擊,然後就是一場例行的防禦戰,此次之外,沒了。一個禮拜前有幾個新兵被補充了進來,他們的臉卡爾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其中一個老是在夜裡哭著想媽媽,很討厭,還特別吵。現在他安靜了。
“今天的湯裡好像多了幾片菜葉誒,卡爾。”漢斯又在唸叨著,他正用勺子颳著飯盒底,好像多刮幾下就能憑空多出幾塊油脂似的。
“嗯。”
“要是能來點真正的香腸就好咯。噢最好是圖林根烤腸,我要蘸著芥末醬吃,吃完一根還要一根;這次就切成片,配上香香軟軟的白麵包,哎呀……”然後就是吞口水的聲音。
真是的,幸好卡爾已經不再需要吃東西了,平時用餐的行為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不用進食,不去睡覺,他也活得很好。或者說,他體內那個東西活得很好。最初幾天試過對抗,沒用。除了頭痛甚麼也得不到,那太蠢了。後來他也就不管了。它要殺戮,那他就負責瞄準,扣下扳機,反正這種事在戰場上到處都是,更不用說它還會主動“幫忙”……結果不壞就是了,那些小把戲讓他總能以最小的代價,打退多得嚇人的進攻。於是,上級軍官的嘉獎來了,戰友們敬畏中夾雜著恐懼的眼神來了。當然,漢斯這個傻瓜還是沒變,還由衷地為他高興。
至於那個所謂的惡魔嘛……武器就是武器,沒必要追究它的來歷;追究了也沒用,他沒有選擇。他甚麼辦法都試過了。
直到那次黎明前的反攻戰。
蘇軍猶如浪潮一般,在T-34坦克的掩護下,一次又一次地拼命拍打著陣地,敵人太多了,而他們人手又不怎麼足,就算有卡爾在也不太能應付得過來。一發炮彈忽然在近處炸開,耳鳴,一瞬間的迷糊,結果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中,防線被撕開了。
幾個套著白色偽裝服的俄國佬端著波波沙衝鋒槍,吼叫著就跳進了戰壕裡,他下達命令讓士兵們堵住缺口,同時舉起MP40,開槍射擊,那些雪白色的身影綻開一個個血洞,衝在最前面的兩名俄國兵打得往後仰倒,凍土痛飲著他們的鮮血。
戰壕狹窄,波波沙那驚人的射速在這裡就是死神的鐮刀,子彈打在泥牆上,土屑和冰碴四處飛濺。卡爾矮身躲過一梭掃射,再次探身點射,放倒了第三個。
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最不想聽到的聲音——扳機扣下,只有一聲“咔嗒”的脆響。
彈匣打空了。
沒時間換彈。一個俄國兵已經衝到他面前,刺刀近在眼前,卡爾甚至來不及去拔他的瓦爾特P38,只是本能地向左側移身,躲過突刺後快速用槍砸擊對方,打歪刺刀路線。巨大的力道讓敵人的衝勢一歪,他死死抓住那人的步槍往旁壓住,控制住危險後另一隻手立即抽出匕首,身體緊貼上去,將對方抵在壕溝壁上,刀尖扎進喉嚨,送入頸部,拔出,然後再是猛刺,溫暖的血噴濺在臉上,腦裡似乎只剩下的那個東西的狂笑聲,幾輪下來以後,那個俄國兵直接死得不能再死了,軟軟的屍體歪斜在卡爾懷裡,他直接將其一把推開。
殺得正順手呢,他為了給自己騰出空間應對下一個敵人,持刀的右手也順勢朝後揮甩,準備轉身。
但就是這個動作。
匕首的刀尖在空中劃過,伴隨著一道布料被撕裂的“刺啦”和沉悶的撞擊音。
“呃——!”
一聲強行壓抑住的痛呼,近在咫尺。
卡爾腦中那片因殺戮而沸騰的血紅色,彷彿被這聲痛呼瞬間澆熄。他猛地回頭,看到的不是下一個需要被清除的劣等人,而是漢斯那張因劇痛而瞬間慘白的臉。
他的朋友正捂著自己的左臂,一道深長的血口從他的小臂上劃開,鮮血迅速浸透了原野灰的軍服。甚麼鬼啊,人還能倒黴成這個樣子?
“……沒關係……”漢斯的那條胳膊都在顫抖了。“……我的錯,離太近了……”
戰鬥的殘局很快被肅清。他們又一次守住了陣地。漢斯的胳膊被草草地包紮起來,繃帶很快就被血浸成了暗紅色。就算不說,卡爾也知道那肯定痛得要命。就是這不必要的受傷太麻煩了,感覺……感覺浪費了醫療資源……嗯……
他簡直都要煩死了。
煩他這個小小的失誤,煩那本可以避免的事故,更煩漢斯·海因裡希這個白痴明明疼得不行還要裝作沒事的樣子,甚至還笑了笑,說那是小傷,讓他別在意……
別在意?怎麼可能不在意!卡爾來回踱步,煩躁不堪。他又不是傻的,看不見那傷口有多深,然後他又難以忽略失誤的後果!
“你在怕甚麼啊?”
那個惱人的聲音又在腦海中響起,帶著看好戲的腔調。
“閉嘴。”
“就因為一道淺淺的傷口?真是可笑。你敲碎別人頭骨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麼緊張。”
“我叫你閉嘴!”
“哦,生氣了?”
卡爾停下腳步,猛地轉身。
他看見了“他自己”。那個該死的惡魔,正悠閒地坐在一箱M24手榴彈上,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正掛著充滿惡意的笑。它穿著和他同樣骯髒的軍服,金髮上沾著泥土,連左臉那道細小的疤痕都分毫不差。他恨那張臉。
“你別管我。”儘管慪氣得不行,卡爾還是焦慮,腳步就是怎麼也停不下來。
一小塊凍硬的泥塊砸在他的後背上,力道不大,侮辱性極強。他身體一僵,依舊沒有回頭。
第二塊泥塊砸在了同一個位置。
“你他媽的到底想幹甚麼!”
攥住“自己”的衣領,直接把它從手雷箱上拽起來,卡爾咬牙切齒,結果這玩意非但沒甚麼表情,反而拿跟他別無二致的軀體掏了掏耳朵,動作誇張。“吵死了,”惡魔裝成要死的模樣,頭歪向一邊。“你最好還是多關心一下你的朋友。他好像過來了哦。”
卡爾鬆開了手,剛才還被揪在手裡的身影立刻就淡去,消失在空氣中。散兵坑裡就剩下他一人了。他渾身脫力,緩緩地靠著土牆滑坐下去。他聽到了漢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不想見他,不想聽他說話,只想自己一個人好好靜,誰都別來煩他。當然,鬼怪也不行。
打顫的手從領口扯出那條十字架項鍊,死死地攥進掌心。銀質的十字架在手心裡發出“滋滋”的輕響,再次張開手時,只見與十字架親密接觸的面板已經潰爛,尤其是手心那塊地方,赫然被灼燒出一道黑色的十字印記。很疼,但他似乎又感受不到這份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