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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66章 溫特

“……卡爾,這位是我的朋友,埃裡克·溫特……”

埃裡克?又一個埃裡克?

真好,這個世界上難道就不能少一個叫埃裡克的討厭鬼嗎?

赫爾穆特微笑著介紹自己的朋友,溫和得正如眼下咖啡館裡流淌的大提琴曲,但落入卡爾耳中,卻只剩下了那長釘般尖銳的名字——它直直抵住他的眉心,而所有人都掄起了重錘,對準釘帽,開始敲擊,打進頭顱,一點一點地鑽入腦中,疼痛難忍。

卡爾霎時間又怨懟起來,對方後面說的話全都聽不進去了,才稍稍平復的呼吸此刻再次變得滯澀。

原來,赫爾穆特口中那個“有趣的朋友”,指的是這個?早知道如此,剛才跟在這人身後穿過薩維尼廣場時,他就該故意放慢腳步,讓距離一點點拉開,然後在下一個路口,趁著人群的掩護,頭也不回地溜掉!

那樣,他現在或許已經身處某個林蔭映襯的公園,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冷靜了,而不是被押進一家咖啡館裡,被迫認識另一個“埃裡克”。

卡爾終於抬起頭,迅速掃過對面那個陌生人,不想細看,更不想對視,只是一瞥,僅此而已。對方年紀看起來與赫爾穆特差不多大,深棕色頭髮,灰藍色眼睛,一點都不夠雅利安。

對方坐姿很正,安靜地回望他,不像那名軍官始終帶笑,也沒他弟弟埃裡克那種招搖的活力。他只是……坐在那裡,甚麼也沒做,無辜受累。

但這並不能減少卡爾的惡感——同名,本身就是一種原罪。他這樣想很無理取鬧,他自己也知道。

“你好。”那個叫溫特的人開口了。

卡爾嗯了一聲作為回應,算是打了招呼。他是不是太無禮了?表情是不是太僵硬了?但就這樣吧,任何試圖做出禮貌微笑的努力都會讓臉上那層冰面裂開,露出下面更不好看的厭煩與難堪。

溫特似乎捕捉到了甚麼,但也沒說一句話,只是朝他這邊禮貌地輕輕頷首。

“大家想喝點甚麼?”赫爾穆特將選單推到桌子中央,方便朋友與卡爾檢視。他自己則沒有翻看,只熟稔地抬手招來侍者——那姿態顯然不是第一次光顧這裡。

他望向他朋友。“老樣子?”

溫特點了點頭。

這位年輕軍官將視線投回卡爾身上。“柏林的午後容易倦怠,下午茶來杯維也納咖啡配薩赫蛋糕如何?甜度正好能提提神。”

他稍作停頓,留下一個看似可以拒絕的微小空隙,但語氣裡的篤定並未減少。“當然,這只是我的提議。選單在這裡,你儘可以看看還有甚麼合你心意的,請不要客氣。”

卡爾還未作出明確反應,赫爾穆特貌似也預判了他此刻的沉默,便轉向侍者交代:

“那麼,請給我們一杯意式濃縮,一杯維也納咖啡,一份薩赫蛋糕。另外,麻煩再給我一杯溫牛奶。謝謝。”

他輕車熟路地點單,但是,牛奶?這個軍官居然還愛喝牛奶?卡爾咬著下唇,對自己的那一份咖啡甜品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道謝。

反對無效,那人直接替他選擇了。至於再點些別的?算了吧,讓外人為他花太多錢真失禮,本來不說謝謝已經夠沒禮貌了,現在還提更多要求的話可真沒家教,會給家裡丟臉的。

而且,維也納咖啡?那種堆滿甜膩奶油的東西?這簡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訴他:你就是個小孩子,用甜食就能哄好!

卡爾承認,這招確實有效。但因置氣而產生的警惕心仍是不能完全消散,他也習慣性地去討厭別人。還有就是他並不喜歡那種太多奶油的東西。雖然好吃,但多了真的好膩。

咖啡館中香味瀰漫,牛奶上得相對較快,不過赫爾穆特並不著急喝,而是等那兩杯咖啡和蛋糕都上桌後,他才端起已經微涼的牛奶,像是終於想起了自己的“任務”,重新將話題拉回卡爾身上。

“你在慕尼黑的路德維希文理中學唸書?”

“是的。”

“學校生活如何?慕尼黑和柏林很不一樣,那裡的節奏會慢一些吧?”

“還行;確實要慢些。”對陌生人袒露一切並沒有好處,卡爾不想透露太多,儘管對方很有可能已經把他了解得差不多了。

赫爾穆特好似也察覺到了這種徹底的僵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臉上的笑容第一次顯得有些掛不住。

他搞得定舞會、議員,還有那些社交晚宴與上流貴婦,卻偏偏就是拿這個警惕著他的少年沒辦法。官場上的交流大多是有利可圖的,只要搞明白對方想要甚麼,那麼接下來的事都好說。但卡爾幾乎把“就你也想管我?”寫在臉上了,油鹽不進。一個政治天才,莫名就栽倒在一個小孩子身上,他可做不出拿甚麼誘騙未成年的行為啊。

卡爾又不會讀心,不知道赫爾穆特在想甚麼,僅是鬱悶地抓起叉子,打算對那份看起來甜得過分的薩赫蛋糕洩憤。

巧克力淋面光滑如鏡,旁邊還擠了團精緻的鮮奶油。他沒有立刻去動那塊蛋糕,而是用甜品叉怪異地先把奶油刮起來嚐了一大口。甜,不算特別膩。味道很純粹,可單獨吃的話又有點單調。果然還是該用來中和巧克力的濃郁才對。

他正準備用叉子側邊壓入蛋糕的尖角,好把它切下來送進口中呢,軍官那帶著試探的輕快聲音又響起來了:“說起來,卡爾,你在學校裡有甚麼興趣愛好嗎?”

甜品叉在巧克力蛋糕上懸著,遲遲未落。他的興趣愛好也沒甚麼,就是希望所有人都離他遠點,讓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

任何一個回答都可能成為對方繼續往下深挖的線索。說實話同樣是不可能的,他大可以撒謊,說自己沒甚麼愛好,整日就喜歡在房間裡發呆。但那樣會不會顯得太不正常,太孤僻,反而更引起他們的注意?……還有,蛋糕,蛋糕!那塊蛋糕也是個妥協!

唉,他再一次接受了敵人的施捨,代價是遭受又一次盤問,可是蛋糕不吃也太過浪費……算了!他不該抱怨那麼多,蛋糕是補償,是他應得的,不是其他甚麼東西!為此,他勉強再原諒原諒大家吧。

“我……我喜歡聽點音樂。”這個答案夠安全吧?喜歡音樂的人很多,並無特別之處。

“音樂?”

赫爾穆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順著往下。“那很不錯。是那種比較活潑、流行的歌兒嗎,比如,《我的小小綠色仙人掌》?”

他說完才反應過來那是墮落音樂,而且演唱的樂團裡有好幾個猶太人,所以早在幾年前樂團就解散了。

“我只是隨便聽聽而已。好聽我就聽,沒有甚麼偏好。”

如果可以的話,卡爾還真想學學歌中唱的那樣,拿起仙人掌,對這倆壞人刺呀刺!……儘管腦子裡全是這種滑稽的“刺殺”,但他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

不言而喻赫爾穆特又碰了一鼻子灰,那一點微笑也顯得有些無力,無計可施了,旋即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身旁的摯友,而後者接收到了訊號,稍微調整了下坐姿。

卡爾瞬間警惕起來,頭也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埃裡克·溫特要說甚麼?會說甚麼?是更直接的盤問,還是另一種偽裝得更高明的陷阱?天啊他又開始緊張起來了……手心出了汗,腦袋感覺熱乎乎的,所有的感官都開始繃緊,焦慮得心神不寧。又開始了,一點點小事就叫他怕成這個樣子,他甚麼時候才能改掉這個壞毛病?

他死死地盯著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等待著那句預想中的盤問,甚至已經想好了多種敷衍的回答,想好了如果對方問得太深入,他就該如何用沉默和冷臉來反擊。

然而,溫特並沒有說甚麼。

他只是像剛見面時那樣,靜靜地望回來。“這裡的選曲不錯,是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他說,“比剛才的大提琴曲要好。”

只是這樣嗎?一句對音樂的評價,然後就沒了?卡爾感覺自己思維都亂了,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那他剛剛腦子裡想的都是甚麼?胡思亂想?還是說被害妄想甚麼的?人家只是動了動,他就如同滾雪球一般腦補出了各種陰謀詭計。

卡爾垂眸不語,腦袋都跟著低下去,長長的眼睫毛輕顫著遮住眼中情緒,毫無食慾。

“醫學院的功課很繁瑣,”溫特彷彿也不期望收到任何來自他的回應。“聽些結構精巧的曲子,能讓頭腦重新變得有序。”

“我又不懂這些……只是隨便聽聽,不懂。”

他很喜歡那些古典鋼琴曲,但此時此刻他對它們提不起甚麼興趣來,更別提跟人討論了。雖然他排斥討論,完全不想讓任何人察覺到他的業餘與笨拙,不過也沒人知道他喜歡聽這種東西嘛,這就避免了暴露無知的風險……就算暴露,大不了直接裝作沒接觸過古典樂嘛!不懂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得識趣退開,不再為難他……但他的愛好根本不值得在意!而他們沒必要也沒理由去了解他……

他一無是處。好了,這就是答案!他一無是處、分文不值……這樣的話,他的一切缺陷與錯誤都有一個合理解釋了,畢竟他本來就是廢物,幹嗎要對他有甚麼期望?先詆譭自己、貼上標籤,也算是一種心理準備,對下一刻可能遇見的所有惡意的心理準備。這是為了讓自己沒那麼難受的一種有效方法:看,我還在同意你們的貶低呢……

卡爾厭煩地靠回椅背上。蠢死了,他又陷入了這種無意義的痛苦中,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嗯,好聽就足夠了。”

真是出乎意料,這位“埃裡克”輕易地放過了他。溫特用雙手捧著瓷杯,沒有托起碟子,十指大面積接觸熱乎乎的杯壁,抿了一口還溫熱著的黑咖啡。“每個人欣賞的方式不一樣。有人喜歡分析結構和技巧,有人只是單純地享受旋律本身。沒有高下之分。”

他將白瓷杯擺在碟中,紅棕色泡沫趴在杯底剩餘的些許咖啡液上,輕輕晃動,沒再去凝望卡爾,目光投出窗外,給他足夠的空間去品嚐和思考。“萊曼倒是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寧願去聽一場激烈的政治辯論,也不願在音樂廳裡待上一個晚上。”

他說完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才不緊不慢地轉過頭,看向坐在身旁的軍官摯友。

恰巧赫爾穆特也正看著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瞬間在他們之間流淌。赫爾穆特先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容比他之前對卡爾露出的任何一次都要燦爛、真實,眼角甚至因此泛起細微的紋路。但那笑容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他便像意識到了甚麼,迅速低下頭,用一個輕咳的動作壓住了幾乎要溢位的笑意。等他再抬頭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禮節性疏離的微笑。

溫特回以一笑,沒有再多說甚麼。他轉過頭,重新望向卡爾,好似還想聊幾句,但卡爾已經不想再開口了。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他愈發低沉的心情,原本還想說些甚麼,最終也只是化為無聲的嘆息,沒再勉強卡爾,而是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再次往外面看。現在已是日落時分。赫爾穆特這次連觀察都沒了,閉了嘴,低了頭,少見地安分起來,小口啜飲著他那杯溫牛奶。

一杯意式濃縮幾口下去也差不多喝完了,但溫特始終沒碰配套的那杯清水,他正側頭望向窗外,光照下來,卡爾注意到他眼底還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估計僅是單純為了提神才喝濃縮咖啡的,並非衝著醇厚豐富的風味而來。

“蛋糕不太合胃口嗎?”赫爾穆特想要緩解氣氛。

“不合胃口的話,不用勉強。可以讓侍者幫你換一份別的,或者撤掉,”他頓了頓,語氣更輕緩了些。“糖分補充有時確實能讓人感覺好點,尤其是在這種漫長的午後。”

“不,不用,”卡爾搖頭。“謝謝,太麻煩您了。我不想浪費。”

還是不太習慣越界,繼續保持疏遠的禮貌好了。言行舉止要得體,最好是無可挑剔,讓別人想批評他都得先找半天理由。

卡爾再次拿起叉子,硬著頭皮挖了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在沒有食慾的情況下,再香醇可口的巧克力蛋糕也寡然無味。但是,唉,唉,這不是食物的問題,而是他自己的原因。吃東西的感覺就像喝了一大口油,嘴裡油汪汪的,被糊了層油膜,無法正常嚐到甜味就算了,口感還特別膩,甚至是噁心。

但他還是把它們全部吃掉了,連咖啡都喝得一乾二淨,沒有浪費食物,也沒有浪費別人的錢。他甚至假裝自己吃得津津有味,竭力加快進食速度,結果臉色比強顏歡笑還難看,這下是連面子功夫都做不成了。真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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