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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62章 對峙

這裡是他們前不久才打下的一塊區域,經過幾輪拉鋸戰後盟軍終於放棄了這個地方——當然也有可能是那些敵人在憋著一場大反攻,但總的來說,這周是風平浪靜的,就算有飛機也會被那些負責防空的德國軍人打下來。

戰爭拖得太久,連帶著卡爾他那為數不多的耐性也一併消磨殆盡。更別提他還得維持這裡秩序。

與其陷在這潭泥潭裡半死不活,意識異常清醒地度過每一秒,還不如讓他受個致命傷,然後被送走休養呢——如果可以就此退役,那也不錯;不過也有可能就是他成了一個累贅,被昔日的戰友槍斃。更大可能是他得不到及時治療,然後因為傷口感染或者失血過多甚麼的死掉。

這樣也沒甚麼,但他就是有點不甘心。

他可不想以這麼廢物的方式死去,至少也是要戰死,對吧?

自從美國人打進歐洲後,德國對法國的“和平政策”似乎消失了,尤其是局勢動盪、資源不足時,但幸好他們人人都有槍,而法國佬的家就成了他們的糧倉。

一些高階軍官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卡爾也沒甚麼異議,畢竟這事關吃飯的問題,士兵餓太久肚子就沒力氣與士氣戰鬥。他很少管那些小打小鬧,只有嚴重的才會干涉其中。結果就是那一雙雙綠色的眼睛裡攜帶的憤怒更多了,憎恨也更多了,但每週要清理的抵抗分子也沒多多少。

西南部的小鄉鎮遠不如大城市人多繁華,街道上往往是沒甚麼法國平民出沒的,除了必要的購買生活必需品和搞破壞,他們一般都不出窩,跟老鼠差不多。但這一天,卡爾聽見了異常的動靜,就像那些劇情千篇一律的反戰劣質故事一樣,他遇見了個瘦小的法國小女孩,而且還在嗚嗚嗚地哭個不停。

他自然是不肯放鬆警惕的,握緊了MP40衝鋒槍,慢慢接近,四處觀察。這說不定是哪個卑劣的抵抗分子引人過來的誘餌。但……算了,反正最差的結果也只是“卡爾·馮·施瓦茨英勇戰死”,然後死訊被髮回國。

他的母親弗裡德麗克要為他以淚洗臉,但過了幾年,抑或是在一年內,弗裡德麗克就會忘了他,把全部的愛投在她最優秀的小兒子埃裡克·施瓦茨身上。

巷口陰影裡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確實是個小女孩,四五歲的樣子,當然也可能有八歲大了,但因營養不良而長得沒一把步槍高。她正穿著的灰色連衣裙明顯比她本人大了不止一號,破麻袋似的鬆垮地掛在肩膀上,估計是穿家裡人剩下的。不知道這裙子是髒成灰色、還是說它本來就是灰色的。或者兩者兼有。

女孩看見他後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憋住哭聲,想趕緊逃走,卻又怯於卡爾領章上繡著的雙閃電,只會呆愣地站在原地,流著廉價的眼淚。

“你哭甚麼?”他明知故問。

“我……我……”

她結巴半天也沒說出甚麼,然後忽地開始放聲大哭,肩膀一聳一聳,就連鼻涕也掛了下來,亮晶晶的一條,隨著她劇烈的抽噎微微晃動,真是嚇死人了。“我、我……我是……猶……”那個詞似乎燙嘴,她含糊了過去,但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你是猶太人。”

女孩抖得更劇烈了。

卡爾實際上並沒甚麼特別的感覺。又一個麻煩,又一個小蛀蟲,他清理得已經足夠多了。按照慣例,他應該把她交給相關部門處理,或者,就地處決,不要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大笑,尖叫,一個猶太女人被士兵扯住頭髮,拖拽時還在手腳並用地掙扎亂蹬,但還是被投入了木屋的高窗,連帶著她才幾個月大的斯拉夫兒子。

門早已被木板釘緊,無數只髒手擁向視窗拼命地要往外扒,但還是被源源不斷投進來的人砸了回去。屋子裡已經聚集了不少的劣等種族,那裡除了他們,還放了許多助燃的乾草。他們要被烈焰淨化了。

卡爾就那麼站在屋邊不遠處指揮士兵,一個重物落在他腳邊,伴隨著哇哇的哭聲。他低頭瞥去——那是個看上去才一歲大的小孩,從那留長的頭髮可以看出這是個女嬰。

他偏過腦袋往那小小的高窗看,想必是裡面的猶太人把她舉高從窗戶投了出去,大概是想讓她活下去,愚蠢地認為這能救得了她。

“下士,你來。”一位軍官開口了。

“遵命,長官!”

站在卡爾身邊的那名小隊士官快步上前,揪著女嬰的脖子輕而易舉地把她丟了回去。屋內的哭喊聲更加撕心裂肺。吵死了。得虧漢斯在昨天拿了休假證回國休假了,不然他的那位好朋友會狼狽、痛苦得像幾米外那個跪在軍官腳下嘔吐的列兵。

兩個小木屋基本上已經塞滿了人,汽油灑在周邊,滅絕行動開始了。卡爾他們這個單位就是被派來協同滅絕小隊殺人的。

燃燒瓶和子彈撞向木牆,烈火唰地竄起來淹沒了房屋,慘叫聲顯然也跟著竄高不少,裡面的人瘋狂地砸著門,幸好釘子釘得很嚴實,他們出不去的。

那些揹著火焰噴射器計程車兵也在助火勢蔓延一臂之力,長長的火直接衝進視窗,卡爾感覺自己已經嗅到了在滋滋作響的烤肉的味道……

他眨眨眼睛,今天莫名不想管這個法國女孩了——天知道,他只是覺得有點煩,懶得為了這麼個小東西多費周折。讓她自生自滅好了,反正這個世界每天都在死人,而且她看起來也不像能活多久的樣子:不用他多管,這個可憐的小生命都會自己乖乖死去。

但她嗷嗷哭的樣子確實叫人煩,他又忍不住想起一件舊事,也就是上次休假時遇見的一個小孩,叫梅塔·福克斯,特別愛搗亂,天真得可笑。

她問他是不是英雄,她穿著不合身的軍服玩鬧,她瞧見他要槍斃那個猶太女傭時,哭著指責他是惡魔,卻又在最後向自己媽媽說他是個好人,只是有點與眾不同。

卡爾皺了皺眉,甩開那段短暫的回憶。他不是甚麼英雄,也不是惡魔。他是他自己,而非外人給他貼的標籤。

“往那邊走,”他抬手,指向巷子的另一端。“一直走,別停下,別回頭。離開這裡。”

女孩愣住了,滿眼的困惑與不敢置信,連哭都忘了。她吸吸鼻子,然後撥出氣,吹起了一個鼻涕泡,大得破裂開來。

說實話,卡爾很少會“大發慈悲”,這感覺很陌生,甚至有點可笑。他沒甚麼耐心地瞥了一眼呆呆的她。也許是今天的天氣讓他難得地不想見血,也許只是因為,這個哭得一塌糊塗的小崽子,讓他想起了另一張曾讓他感到一絲……甚麼……類似憐憫的臉龐。他沒空也懶得深究。

求生的本能終於讓她動了起來。她點了點頭,渾身發抖但還是聽話地轉過身,邁開腿,跌跌撞撞地朝著他指的方向奔去,但又衝出去幾步又踉蹌著跑回他面前,氣喘吁吁。

女孩低著頭,小手笨拙地解著自己頭髮上繫著的一根發繩——那是一根看起來很舊的布條頭繩,是由三根白紫黃的細繩編制而成的,頭與尾打了小結,已經褪色,不再鮮豔。

剝落頭繩後,她小心翼翼地將其捧在手心,鼓起勇氣抬頭看向卡爾,將這條東西遞向他。

這是要幹甚麼?把綁頭髮的發繩送給他幹甚麼?卡爾沒動,也沒說話,僅是俯視著她。這條繩子跟她本人一樣髒髒的,無論是哪個,他都不想與其沾上甚麼關係。

小法國人見他沒有反應,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走上前一步,踮起腳尖,抓住卡爾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腕——他的腕上還戴著棕色皮革軍用腕錶——她手伸過來的那一瞬間,他差點就要開槍了。

她繞開手錶,將那根舊舊的編織頭繩認認真真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甚至還打了個不太利索的法式蝴蝶結。

做完這一切,女孩才飛快地後退幾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這次真的消失在了巷口。

手腕上那個小蝴蝶結歪歪扭扭的,緊挨著金屬錶殼,被面板的白色襯得有些刺眼。送他這個東西是甚麼意思?但也沒甚麼壞處,說不定還能拿來作戰爭紀念品用呢。可是一條小孩子扎頭髮用的發繩?……還是算了吧。

微風吹過,揚起他軍服的衣角,也吹動了那根便宜布條。手指已經捏住蝴蝶結的尾巴,打算抽掉,可又有點猶豫——拿掉之後,他可就不懂怎麼系回去了……

雖然他也不知道他為甚麼要想這個多此一舉的小問題,明明把它扯開、扔掉才是他一貫的作風。卡爾站了一會兒,最終只是面無表情地把手收回,繼續往前走去。

等過幾天再扔好了,反正經過一輪戰鬥後這玩意就很有可能鬆了,然後掉在某一處。

…………

冬日的太陽不是暖陽,沒甚麼溫度,雪化時氣溫比下雪時還要冷,學校的走廊也同樣很冷。學生們在竊竊私語。

提奧多和他的幾個小跟班又溜去踢球了——試圖在雪地上踢足球,然後不出意外地摔個四腳朝天,起來的時候還控制不住嘴裡的抱怨,然後又不長記性地繼續嘗試在滑溜溜的地面上剷球。

卡爾在過道上停住腳步,走到一邊,假裝要翻找書包裡的甚麼東西,實則餘光偷偷飄向走廊的另一端——邁克爾·埃爾南德斯正被一群人圍著。準確地說,是隔絕著。他們沒有吵吵鬧鬧地勾肩搭背,而是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真空帶”,避之不及。

上次他們在教室裡吵架了,吵了關於“愚蠢意識形態”的架,隨即他倆就沒再說過話了。

絕交,他們已經絕交了。卡爾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邁克爾不懂,他是個愚蠢、單純,還總是那麼自以為是的美國佬,只識得那飄渺的美國夢,永遠不會真正理解德國正在經歷的變革,更不懂元首帶來的希望和秩序。與這樣的人為伍,只會是拖累,甚至……危險。瓦爾德先生的話猶在耳邊:“德國人不需要外國友誼。”

然而,看著邁克爾此刻的處境,卡爾卻又跟著一起悶悶不樂起來了。

那個曾經整天嬉皮笑臉、彷彿甚麼都不在乎的美國男孩,此時此刻被眾人排擠在外,滿臉迷惑與受傷。他試圖加入一個正在討論甚麼的圈子,但話剛出口,就被幾聲不大不小的咳嗽和刻意轉移的話題打斷了。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茫然地掃過走廊。

卡爾記得琳達·埃爾南德斯烤的巧克力榛子夾心黃油餅乾,香香甜甜的,很好吃。他也記得詹姆斯·埃爾南德斯爽朗的大笑,還有他們家那個總是亂糟糟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客廳……不過,他很久沒去過了。

他怎麼了?卡爾暗自皺眉。同情?為一個外國人,一個不懂得新時代秩序的外來者?這太荒謬了。他現在是元首青年團的一員,他信奉紀律、力量和純潔。他應該鄙視邁克爾的天真和美國式的散漫。

可那點不適感就像鞋子裡的一粒沙,微小,卻執拗地硌著他,就是讓他不好受。

他看到邁克爾試圖拍一個以前常一起踢球的男孩的肩膀,那個男孩卻像觸電一樣縮開了,驚慌又鄙夷地掃一眼這個外國人後就跟朋友走開了。

邁克爾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然後悻悻地收了回去。他的臉頰微微泛紅,但不再是運動後的健康紅暈,而是惱火得把臉都氣紅了。

卡爾移開視線,從書包裡拿出法語書,強迫自己專注於書本上那些德文裡沒有的特殊字母。他不能讓自己顯得軟弱,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到他內心的這點動搖。

他選擇了新的道路,加入了新的集體,那裡有認同,有目標,有他渴望的力量,怎能再“藕斷絲連”,回頭望向那段軟弱又可惡的外國友情呢?

放學鐘聲響起,咚,咚,孩子們魚貫而出,走廊裡頓時喧鬧起來,下課的歡樂讓他們忘記了在走廊不準大聲喧譁的校規。

卡爾收拾好東西,混在人群中往外走。安德烈斯在另一個教室,還得跟嘰嘰喳喳的人們“搏鬥”很久才能抵達下一層樓。

這些白痴們就喜歡沉浸在低階趣味裡,晚出幾秒學校就要死似的,一個個的,擠都要趕緊擠出樓梯間,好快點跟那些同樣笨的朋友們玩。

不過這樣的好處是走廊的人沒一會就少了,他可以很快就走人。卡爾有意無意地就避開了邁克爾常走的那條路,卻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再次看到了那個身影。

邁克爾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背對著人群,望著遠處光禿禿的操場——那些樹葉子都掉光了,這場景莫名的有些淒涼。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衝向他那輛破腳踏車,也沒有吹著跑調的口哨。他的肩膀微微垮著,平日裡那種用不完的活力消失了,只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

卡爾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他不想惹麻煩,不想再次捲入無謂的爭論。那次爭吵,他至今耿耿於懷。

“施瓦茨。”

不出意外,他被叫住了。

卡爾慢慢轉過身,邁克爾正死死盯著他的臉,面無笑容。那雙褐眼似乎在質問他甚麼。你真的站在他們那邊了嗎,卡爾?

邁克爾無法接受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好友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他,哪怕是表現出一丁點內心的掙扎他都不至於這般難受。

“你看到了,對吧?他們是怎麼對我的。”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能說甚麼?承認?否認?還是像他父親教導的那樣,用冷漠和紀律來武裝自己?

“你他媽的就只是看著?”邁克爾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卡爾。“你跟他們一樣了,是嗎?那些青年團的混蛋,還有瓦爾德那個老鈉粹!他們給你洗腦了!”

“注意你的言辭,埃爾南德斯。”

卡爾冷冰冰的,他得維持著自己那副拒人千里的面具,以免暴露弱點。“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不知道?”他眼前這個明顯已經惱怒不已的傢伙嗤笑一聲,“別他媽的裝傻了,卡爾!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們是朋友,不是嗎?你還來我家吃過飯!我媽媽還給你烤過蛋糕和餅乾!”

蛋糕?卡爾幾乎是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

“那都是過去了。”

他就這樣回答,拒絕多露出一點多餘的情緒。他怕自己真的會因此傷心起來。不,真的得這樣的話,他只能是為不能吃到好吃的餅乾而難過,絕不能是因為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外國佬。

“過去了?”

邁克爾的音量陡然拔高,引來了周圍零星幾個還沒走遠的學生好奇的目光。

“就因為我不是德國人?就因為我他媽的是個美國人?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純潔’?這就是你們那偉大的元首教給你們的?”

“閉嘴!你不是德國人,你又不懂!”

“我是不懂!”那人吼了回來,臉漲得通紅。“我不懂為甚麼我的朋友會突然變成一個冷血的混蛋!我不懂為甚麼昨天還跟我一起打球的人今天會像躲瘟疫一樣躲著我!我他媽的不懂這個國家到底怎麼了!”

卡爾最討厭被人指著鼻子大聲吼叫了。但邁克爾的聲音裡帶著哽咽,氣憤之下是深深的委屈和不解。他心裡那點微弱的不適感又開始隱隱作痛。但他不能退縮。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滾回你的美國去吧,埃爾南德斯。”

他一字一頓地說,他已經能感覺到鼻子有點發酸了。但他逼自己冷靜,生怕自己又陷入那樣的狀態中——態度強硬地面對沖突,結果事後躲起來自己一個人偷偷哭。那樣太懦弱了,不是他該做的。

“這裡不歡迎你。德國是德國人的德國。現在,你走吧,不然我就向瓦爾德先生舉報,說你作為一個卑鄙的外國人,公然挑釁德國學生。”

拋下這句話,他不再看對方的反應,強迫自己轉過身,邁開腳步,匯入漸漸稀疏的人流。他能感覺到邁克爾灼熱的目光燒在他的後背上。他甚至能想象出他臉上那種混合著怒火、失望和徹底心碎的表情。

他不該回頭。絕不回頭。

那個美國人沒有再追上來,也沒有再喊叫。卡爾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學校,也不想去找安德烈斯了。風吹在臉上,很冷,但他感覺不到,只覺得慍怒,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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