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長官!”
卡爾轉身,看到一名裹著駝色羊毛大衣的婦人正踩著高跟鞋踉蹌著向他跑來,褐色小手提包在腰間顛簸不休,十二月的積雪在她腳下咯吱作響,這種天氣還穿細高跟真不怕摔斷脖子?而且會很冷的樣子。
“是的,夫人?”
“我有事要報告——”
“關於?”
“……長官,我的一個鄰居,她兒子有異常的舉動。在昨天下午的時候,我意外在窗邊看到他偷用他媽媽的口紅!”她停在他面前,壓低聲音告狀的同時還左顧右盼看周圍有沒有人。
“夫人,我可沒法檢查這些事情。您得去市民資訊諮詢處,好嗎?”卡爾微笑著,直接選擇委婉地踢皮球讓別人處理。“就沿著這條路往前走,然後左拐,”他指向南方。“是一棟棕色的大樓。”
高跟鞋聲倉促遠去。等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他嘴角的弧度瞬間抹平。
真是煩死了,最近柏林的廣播電臺老是呼籲大家如何如何注意身邊人的“異常”,連不願結婚這種小事都可以拿去舉報,卡爾現在走在街上都要接受好幾次報告,他們就不能瞭解一下並非所有穿著黑色制服的人都是蓋世太保嗎?
他把手摸進兜裡,取出那塊遭受了反覆融凝的折磨的聖誕巧克力,撕開金箔,本想嘗一口,但看清這塊被體溫捂融的巧克力那被擠得奇形怪狀的慘樣後,直接把它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這種看著就沒食慾的東西他是不想吃的,留著礙眼不如早點扔。
街角邊上有三個裹著棕褐色棉襖的男孩,正在用凍紅的手指堆雪人玩。
雪人那本該插紅蘿蔔鼻子的地方,被戳了半截鉛筆進去,胸口還劃出一個歪歪扭扭的萬字元。
真是難看得要命,尤其是雪人頭頂那被充當成頭髮的三條樹枝,滑稽十足,像根天線……現在的小孩連雪人都不會堆了?
領頭的男孩注意到他,慌忙立正行了個僵硬的舉手禮,另外兩個小白痴還在迷茫地揉搓雪球,一臉懵逼,而他們的雪人也是一副傻樣……真蠢……還沒他小時候堆的好看。
卡爾想著,自己上次堆雪人是在甚麼時候來著?冬天,寒冷的冬天,晴朗的冬天,天空是藍藍的,接近地平線的地方是白色的,頭頂只有如被打散的蛋清般細膩的雲。他就在這樣的雲絮下,嘗試模仿其他孩子,進行甚麼“冬日限定娛樂”。
他捏著雪團,無聊地打著只有一個人的雪仗。當碎掉的雪球在地上積成雪堆,卡爾就蹲了下來,凍僵的手將雪堆砌成了一隻小小的雪人。
它簡陋無比,甚麼裝飾也沒有,沒有宣傳圖上戴帽子的雪人來的精緻可愛,因為他沒膽子,不敢去廚房偷根小胡蘿蔔來給雪人當鼻子。
“卡爾,你在幹甚麼?”
“嗯?……”
卡爾攥著一根食指長的小樹枝,正想把這東西折彎然後摁在雪人臉上,嘗試讓它也有一副開心的嘴臉呢。“我在——”
他還未來得及轉身時,後頸就被一隻手掌猛地緊緊扣住,用力朝後一拉,險些摔倒,隨即一隻黑色軍靴就踢散了他那拙劣的仿製品。
飛濺的冰碴撲在他臉上,冰冰涼涼的,全然沒有十幾年後,敵人的鮮血灑在身上的感覺要溫暖、舒服。
“不準浪費時間做這些蠢事,”他的父親轉而抓住他的手腕。“你得回家去。”
“為甚麼要回家?”
“你要去學習,卡爾。”
這個老是陰沉著臉的退伍老兵拽著他手往家走。
“你的數學老師向我投訴,說你昨天上課的時候又在犯困,”霍爾格·施瓦茨快步流星,也沒顧及自己的兒子是否跟得上步伐。“那個老東西稱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上課開小差了,有時甚至見到你的教科書上有亂塗亂畫的痕跡。”
他說著,沒有放慢腳步。
“你得好好給我解釋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我困了,”八歲的卡爾呆呆地仰頭回答,不知所措。他幾乎是被拖著走。在這個角度,他能清晰望見那搭在父親下顎上醜惡地像蜈蚣一般的舊傷疤。“所以就睡覺。”
一記耳光重重地落到他的臉上。卡爾猛地甩開父親的手,邁開腿,衝反方向逃去。他躍過雪人的殘骸,朝著高懸於空中的太陽拼命奔跑,直到聽不見身後的叫罵聲。
呼吸,冷冽的風灌進鼻子裡,麻痺了他的思想。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只要逃離這裡就夠了。
“馮·施瓦茨少尉!”
漢斯的聲音裹著冷風刺過來時,卡爾正盯著路邊隨處可見的麵包店裡的玻璃櫥窗發呆。
那裡面有最後一塊黑森林蛋糕——乳白色奶油映著微光,酒漬櫻桃深紅得發黑,配上櫻桃白蘭地一同品嚐應該不錯。
“猜猜我剛才撞見甚麼,卡爾?”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但機槍子彈般噼裡啪啦打來的話語依然未停。“弗裡施那幫混蛋,把取暖劑倒進了咖啡機裡——現在整個值班室飄著一股子大蒜味,活像毒氣室翻新開業!”
“是嗎?”
卡爾徐徐回身,剛好瞧見他的朋友摘下護目鏡,上邊的冰晶簌簌掉落,眼睛不停眨巴的模樣。漢斯在等待滿意的回答,鼻樑已被壓出紅印。
“先別急著把這東西扔掉,說不定以後你們可以把它當成毒氣彈,拿去招待那些活躍在地底下的老鼠們。”
“哼哼,就是就是!那玩意都能毒死人了!——要我說,就該把弗裡施塞進咖啡機裡!”漢斯突然激動。“還記得他發明的芥末味牙膏嗎?害我口腔潰瘍疼了半個月!”
“最好把你們統統丟到集中營裡攪水泥去。”
卡爾咕噥著,視線掠過漢斯肩頭,街角堆雪人的幾個小孩已經不見人影了,生產出的垃圾也不知道被誰一腳踢爆了,那個小角落只留下孤零零的鉛筆和一攤雪。該為“為民除害”的人頒發一個獎才是,因為他把影響市容的怪物除掉了。
漢斯這個嘮叨鬼還在那滔滔不絕地扯著最近發生的趣事,還聊了市民們自發捐獻的“聖誕慰問品”。
這個卡爾倒是知道,他就領到了個慰問品,是一塊白綠紅條紋的手絹——這是個不錯且有用的禮物,因為他的宿舍裡恰好缺張擦靴布。它醜得也剛剛好,不至於讓他捨不得拿來當抹布用。
玻璃櫥窗裡的黑森林蛋糕不見了,店員正用小刮鏟清理底盤殘餘的奶油與蛋糕屑,叮鈴,一對小情侶正手牽手走出店門,男孩提著蛋糕盒,而女孩溫柔地替他理正冬帽,兩人看上去很是恩愛。
算了,反正卡爾也沒打算買,只是習慣性地觀察而已。
“喂,卡爾,你在聽嗎?”
漢斯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肩膀。“你這是啥表情喔?苦澀像是在回憶初戀。”
“你見過有人對一塊蛋糕露出回憶初戀般的神情嗎?”卡爾隨口反駁,終於將視線從櫥窗移開。
“誰知道呢?你的興趣愛好一向古怪……誒——對了對了,卡爾!你最近在忙甚麼?”他的這位朋友像是才想起來似的,歪了歪頭。“這幾天都不怎麼見你,躲著誰呢?”
“能躲的東西可多了,漢斯。”
“所以是躲誰啊?”
“躲……你們的聖誕氣氛。”卡爾漫不經心地回答,聖誕節都過去了,結果節日氣氛還他媽的那麼濃郁,這場災難甚麼時候才能結束?
他無處可放的視線轉向停在街對面的一輛梅賽德斯-賓士黑色轎車,還有旁邊的電話亭。亭中昏黃的燈光罩住了一個高大的男人,他裹著厚重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左手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右手握著話筒,正背對著這邊說著甚麼。
“不是躲我就行囉,”漢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過,你要是打算躲著那些上級軍官,我可得提醒你,咱們的上尉先生這兩天可沒少罵人——”
“……比上尉更麻煩。”
“嗯?那好吧!你家人有寄東西給你嗎?聽說上級發給柏林的軍官們的假期批文也快下來啦,我們是第三批放假的。你要回慕尼黑看看嗎?”
“沒有,我也不打算回家。”
“噢——你家人還挺冷淡的;當然,你這個人也是!我說了那麼多,你才回我幾個詞?那你有沒有甚麼親戚會來找你呀,卡爾?”
漢斯摩挲自己下巴,繼續說:“唔……我的話,倒是也沒有,不過我前幾天收到信!我妹妹要來柏林,說是順便來看我——天知道她哪來的勇氣,想從科隆大老遠跑過來……”
“我的家人不會來的,”卡爾篤定道,“我也沒有關係好得能千里迢迢來探望我的親戚。我懶得跟他們交流。”
他家在慕尼黑,不遠不近——噢不,或許是挺遠的,但嚴格來說,他的家人也沒有甚麼必須要來的理由。
他父親霍爾格向來嚴厲,對他這個軍校畢業後沒有選擇更“有前途”的部門、反而待在柏林某個普通單位的決定不置一詞,既沒有批評,也沒有認可,倒是弟弟埃裡克——那個所謂前途一片光明的法學碩士研究生——總是對他冷嘲熱諷。
至於他的母親弗裡德麗克嘛,她當然關心他,只是那種關心從來不是熱烈的。
她溫吞、沉默、不多言,偶爾來信,也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家常。他們不會特意來看他,也沒有這個必要,所以……
電話亭裡的男人收了線,轉過身。
卡爾怔住了。
男人緊抿嘴唇,臉色簡直比深受工業汙染的柏林冬日還陰沉。他比記憶中顯得更蒼老了,但腰板仍然直挺,穿著考究,皮手套扣得嚴嚴實實,襯得他活像某種過時但依舊凌厲的軍國遺物。
軍人的習慣在他身上根深蒂固,連皺紋都無法改變他那張嚴肅刻板的臉。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卡爾身上。
卡爾甚至來不及多想,就條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子。
漢斯有點擔憂。“怎麼了,卡爾?這是誰?”
不需要回答了。
男人已經走到了他面前,開口:“卡爾。”
“父親。”
聞言這居然是卡爾的父親,漢斯瞬間噤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然後趕緊也立正,免得給好友的家人留下自家孩子交了狐朋狗友的壞印象,這對卡爾不好,畢竟交了壞朋友的話,放在他家裡要挨記腦瓜崩的。
霍爾格身後的轎車那裡,還有一個年輕人剛從車上下來,戴著同樣厚厚的手套和米色羊絨圍巾,沙金色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筆挺的長風衣讓他看起來身形修長、精神抖擻。真噁心。埃裡克正用那種熟悉的眼神打量著他的哥哥,雙手插兜,優越感十足,還投來一個傲慢的微笑。
“哥哥,”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們要在這裡站一晚上嗎?母親還在車上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