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幾乎是撲向卡爾,手裡的報紙被他隨手往身後一丟,像個導彈似的直直飛走,啪地砸中了牆,又立馬落到鋪位上;他那一臉燦爛得不著邊際的笑容叫人無法直視。
“這真的是給我的嗎,卡爾!?”
他歡呼雀躍,聲音因為過於興奮而提高了一點,甚至帶著些許顫抖,彷彿這一切都讓他難以置信。
卡爾沒有說話,只是將禮盒再往前遞了遞,彷彿用這個動作代替了回答。他的朋友激動得快要跳起來,誇張得要命,搞得好像這是自己頭一次收到聖誕禮物一樣;別以為他沒看見他在下午的時候收穫了多少小禮物。他把水藍色圍巾隨意解下,丟在一旁的椅背上,白皙的面頰還帶著些寒冷留下的微紅。他垂著眼睛,躲避漢斯那過於直白的熱情目光,嘴唇微抿,顯得有些不耐煩,但又沒有完全表現出來。
“是給你的,不然還會是誰的?”卡爾故作淡定,不易察覺的彆扭情緒。“快拿著吧,別讓我後悔。”他催促著,晃晃那個關押了兩隻小天使的禮盒監獄。
漢斯接過禮盒時,雙眼亮得像是要發光,迫不及待地解開紅色緞帶——它如同一條失去生命的小蛇般,毫無生機地垂落在地——又一把撕開脆脆的包裝紙。他幾乎一眼就看到裡面那倆做工精巧的小天使,臉上的笑容立刻擴大,卡爾又立馬解釋它們不單單是給他的,這裡也有艾麗卡的一份:他與艾麗卡一人一個,剛好是一對。
“如果你不喜歡也沒關係,發票被我放在盒子底部了,“卡爾說,一如既往地先為對方即將露出的失望表情做好心理準備。“你大可以拿著它去退換貨,但請別讓我知道——”
他笑了。
“不然我會傷心的,”笑容在他說完這句話後也變得空洞。“那家店鋪地址是在…...”
“我的天哪……太漂亮了!”漢斯這個呆瓜,毫不留情地打斷卡爾發言。他近乎是虔誠地捧起那兩個小玩意。“你竟然也會想著買這些小東西,真是讓人意外,卡爾。”
話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漢斯嘴裡蹦出,擺件在他手中把玩了一會兒之後,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害怕不小心弄壞了甚麼。“謝謝,謝謝!這簡直是聖誕節最棒的禮物!”他興高采烈,就像剛剛在街上亂跑的那個蠢小孩一樣無憂無慮。
卡爾只是站在那裡,鬆了一口氣,默默地望著他手裡的天使擺件。漢斯的歡呼聲和那些像炮彈一樣轟轟烈烈的感謝似乎和他無關,他的臉甚至沒有再浮出一點點笑意,只是將目光投向另一邊,像是在審視自己這一天所做的一切是否合適。
“買二送一,像你說的一樣很划算。所以我就買了,”他開脫罪名。“我只是看到這些東西,覺得你們會喜歡罷了。不是甚麼特別的禮物……還有,你也給我送了一點禮物,你們對我也很不錯,我也得禮尚往來才是,不然會顯得我很沒禮貌。”
“不是甚麼特別的禮物?”漢斯故作驚訝地看向他。“卡爾,你知道嗎?就連這種‘不特別’的禮物,也能讓我高興一整天。你是我見過最不會承認心意的人;而且,天哪,你居然特意挑了那麼精巧別緻的小擺件,連艾麗卡的那一份你都顧及到了!我得說,今天的你真是……可愛得不像話!”
“少廢話!”卡爾低聲呵斥,臉頰泛起不易察覺的紅暈。他瞪了這個還在嘻嘻哈哈的傻子一眼,試圖用這份威懾掩蓋內心的尷尬,“如果你不想要,那就還給我。我正好可以丟掉它們。”
“才不要!”
漢斯立刻把禮盒抱得更緊,腰一扭,把它護在身後,生怕卡爾真會收回似的;盒子裡的東西也因他的動作而晃動,撞到盒子內壁,發出沉悶的聲響,再怎麼精心的擺放也肯定亂了吧。
“這些東西是我的了,誰都別想拿走!”幼稚鬼漢斯大叫著,傻里傻氣的,活像條護食的狗,用那隻笨拙的狗爪子扒拉著飯盆,按在身下不許任何人來碰。
卡爾轉身朝房間的另一側走去。他背對著漢斯,別開視線,盯著窗外那條被雨水沖刷過的街道,好像那兒有甚麼好看的風景,一抹藏不住的淡淡笑意卻悄悄浮現在唇角。“真是胡鬧……下次我絕對不會再做這種蠢事了。”
“我聽見了,卡爾!”這條狗愉快地叫道,抱著禮物快步跟了上來。“但我不介意再收到一次你的‘蠢事’!說不定下一次你還會送我別的好東西呢!”
“你有沒有給自己準備甚麼禮物?”他靠得老近,卻被卡爾一巴掌打了回去,輕飄飄的,但足夠表明態度。“總不能只有我和艾麗卡有吧?你是不是也買了一個?讓我看看!”
“它在我的房間裡。”
“我想看看!”
“不行,”卡爾轉過身面對他。“好了,你的已經有了,別來管我的東西;現在,請放過我,讓我去喝我的咖啡。”
上級在近日來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請幾位義大利廚師來“整頓”食堂飯菜,並於聖誕期間略微提高咖啡粉的供應。細長的銀白色咖啡勺輕輕在咖啡杯中由前往後攪動著,沒有發出叮叮噹噹碰到杯壁的噪音;卡爾安安靜靜地攪勻他方才用冷水沖泡的咖啡粉——他可沒有閒心,為了泡那麼一小杯東西,去特地煮壺開水來,而且他也沒有喝熱水的習慣。
杯底的咖啡粉與水融得差不多了,他就把勺子放在碟上,右手食指與拇指捏住杯耳將其端起,他先是聞了聞味道,才抿上幾口。雖然沒有熱騰騰的白氣呼在臉上——冷飲也不夠熱的那麼香氣撲鼻——但總歸不是難喝得像煤油的東西,也不是幾十年前用菊苣烘培出來的廉價代替品。
卡爾把咖啡杯輕放回小碟子上,雙手撐在桌上,肩膀聳起,稍稍歪一下腦袋就會碰到自己的肩頭。他把目光投向灰濛濛的窗外——對於“聖誕節當天既落雪又下雨、聰明人都選擇在家中避雨,於是導致街上的行人寥寥可數,沒有聖誕的熱鬧氣氛”這事,他深感“惋惜”。他只能遺憾地待在溫暖的室內,開開心心地享受咖啡與寧靜。如果這裡沒有隻愛叫的蒼蠅圍著他盤旋就更好了;漢斯貢獻了自己三天配額的咖啡粉以留住他,不讓他回歸平靜,為此還神氣十足地宣佈:“我只是怕你又跟條蟲一樣把自己封進繭裡、沒個動靜而已,馮·施瓦茨先生!”
蟲?誰他媽的是蟲了?蟲子那麼噁心,他才不會是醜陋的蟲子。卡爾微微皺了皺眉,將視線從窗外的風雨中抽離——他回來之後,外面就又開始下起雨來,甚至更大了;幸好他回來得早,那一家三口肯定被淋成落湯雞了。卡爾想到這,勾起了唇角,惡劣的微笑顯露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視線轉向被碟子托住的白色咖啡杯。
外面的景色像一幅被水洗過的油畫,筆觸鬆散而模糊;因為窗戶正起著霧氣,猶如一層薄紗掩住外面,水珠們都在賽跑,往低處滑落,在玻璃上劃出一條條歪斜的線,好似有人用粗劣的毛筆隨意塗畫的墨跡。
不耐煩在他眼角顯露出來,卻也沒費心掩飾。反正他一直以來都把自己的情緒寫在臉上嘛,只不過從來沒人會真正在意他的心情就是了。漢斯總有本事用最輕鬆的語調說出最惹人厭的話——卡爾本想忽略,但又覺得對方語氣裡的那點“憐憫”或許才是最讓人不舒服的部分。
“蟲子?……”多麼微不足道的存在,卻始終被人注意到,只是被手指輕輕一按就會死掉,輕易地成為他人談笑中的談資。卡爾轉頭瞥了漢斯一眼,那傢伙正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雙手抱胸,像是完成了甚麼偉大壯舉一樣得意洋洋地盯著他。真是無聊透頂。
“是了,在你眼裡,我當然得是蟲子,懶惰、閉塞,不知上進,像個死氣沉沉的毛毛蟲。可你說得好像多了不起似的,漢斯,你又是個甚麼呢?”
漢斯靠在椅背上,雙手隨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臉上的笑容是典型的漢斯式得意,那種總讓人恨不得用咖啡杯砸過去的表情。他沒有立即接話,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朝著卡爾的方向點了點,彷彿在等待對方的下一句反擊。
卡爾見狀,倒不急了,反而放鬆地重新端起咖啡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他幾乎能聽見漢斯耐心耗盡的倒計時,那種微妙的沉默像靜電一樣在兩人之間拉扯著,卡爾卻感到了一絲惡趣味的快感。
“不過,也許蟲子比你說的要有趣得多,”他放下杯子。“起碼蟲子知道甚麼時候該蜷縮,甚麼時候該破繭,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嚷嚷著要別人陪著,又甚麼正經事都做不了。”
“噢,得了吧,卡爾,”漢斯終於發出了不滿的哼聲,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至少我知道生活的意義在於享受,而不是忍受。”
“那好,我忍不了你了,漢斯;趁我沒發火前,讓我走。我難以想象,我竟在你這個亂糟糟的狗窩裡待了那麼久。”卡爾回過頭,端詳對方的表情,看漢斯有沒有生氣。如果這個傢伙惱羞成怒了,那他就閉嘴,不多說甚麼了。
所幸的是,漢斯並未生氣(對於卡爾而言,這樣可以省去被耍小脾氣的麻煩),甚至對卡爾的回擊感到沾沾自喜。
他湊近桌邊,沒禮貌地抓起卡爾擺在杯子旁的咖啡勺,用它輕敲杯沿。“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卡爾。聖誕節總該有點節日的氣氛,而不是讓你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盯著那幾封永遠寫不完的信,像個教堂裡的守夜人。”
“守夜人也比蒼蠅更受歡迎。”
卡爾頭也不抬,捏起勺子從漢斯手中抽走,將它重新放回純白的託碟上,而下一秒,漢斯不請自來的身影擠進了他的視野範圍,溜到桌子對面,甚至毫無顧忌地順手拿起了他的咖啡杯,僅剩一半的深棕色液體隨著動作在杯中晃晃蕩蕩。
“你已經喝掉了你自己的份,別再打我的主意。”
“可憐的我,冒著壞天氣去給你買小聖誕樹,還差點被樓下那滑溜溜、還結冰的路摔斷了腿——你是不是該至少邀請我再喝一杯?”
“說得好像我當時沒在你身邊,去當個苦力搬運工陪你一起去外面買東西似的,”卡爾將眼神繞過這隻大型蒼蠅,重新移向窗外,擺明了不想多理會他。“而且那樹又不是單單為我而買的。”
漢斯卻一丁點都沒有要歇息的意思,他伸長手,把他那張椅子扒過來,放在卡爾的正前方,一屁股坐了下去,手肘撐在桌面上託著下巴。他盯著卡爾略顯冷淡的臉龐看了幾秒鐘,忽然咧嘴笑了。“你是不是討厭我說你像蟲子?瞧你剛才的臉色,簡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狗。”
“閉嘴。”
“卡爾,你總是這麼固執,”漢斯搖頭,嘆息著俯低身子,趴桌休息,下巴磕住木桌,兩隻手臂環成半橢圓,像柵欄一樣圈住了他那張英氣十足的臉。“我是說真的——你不能老是這樣孤僻。無論是蟲子還是人,都需要一點溫暖,不然遲早會凍死的。”
“你覺得我是那種需要靠別人取暖的人嗎?”
漢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昂著腦袋仰望卡爾片刻,突然直起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需要,但也別拒絕。”隨後,他轉身走向窗邊,拉開了半開的厚重窗簾——卡爾一直在透過那點縫隙看風景——屬於白天的亮光頃刻間灑滿了屋內,似乎驅散了些許冬日的陰冷。
卡爾抬手擋了擋刺眼的光線,它們刺痛了他的神經,卻也沒再說甚麼。他只是重新端起了咖啡杯,杯沿送到嘴邊飲下一口,儘管味道不佳,但還是很快啜飲完了。他伸手摸索著抓過桌邊那張半疊著的紙巾,慢悠悠地擦拭掉嘴角沾著的一點咖啡漬。
糖和牛奶放得太少了,苦澀的味道佔了大部分,下次得多加些甜味調和一下才是。卡爾把紙巾揉成一團,準確地投進了幾步外的垃圾桶,動作利落得像是不屑於多說任何一句話。可事實上,他腦中關於“蟲子”這個比喻的念頭卻沒有一刻消停。蟲子……噁心的、黏膩的、不值一提的存在,似乎生來就只為人類的惡意所嘲笑。
過了那麼久,杯底仍有一圈未完全溶解的咖啡粉渣,無關緊要,但卻讓他莫名覺得扎眼。他本可以說些甚麼,狠狠地回敬漢斯那不合時宜的“救贖”,但他懶得浪費自己的力氣——三天的咖啡粉,他欣然地接受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他願意在對方自作聰明的行為上花費多餘的情緒。
“噢,還有,”漢斯猝然開了腔。“我不是在憐憫你,卡爾,也不是覺得你有甚麼地方不好。只是覺得嘛——”
他拖長了語調,右手食指在桌上點出一串清脆的聲音,像是為接下來的話鋪墊了節奏。
“你太孤單了,卡爾。孤單得讓人看著都想打破你的防備,好把你從你那冰冷的小繭裡拽出來,讓你去曬曬太陽。”
昆蟲還沒發育完全的時候就被從保護繭內強硬地扯出來,會很容易死的吧。卡爾將手放在桌上微微收緊。他的目光微微下垂,宛如被雨滴打溼的羽毛,沉重而無聲地落下。
“曬太陽?”他咀嚼著這個詞彙。“我怕是連那點光都承受不了,漢斯。別做這種無聊的事了,也別浪費時間在我身上。我不是你那些活潑開朗的朋友們,更不是你期待的那種人。”
“你永遠都這樣說,”漢斯嘆了口氣,臉枕著左手,右手收回來揉揉自己的後頸,平復心緒。“你總是把自己看得像一塊破布,覺得自己沒人會在乎,也不值得被人關心。可我就在這裡啊,卡爾!我難道不是你的朋友嗎?還是說,你真的把我當成那些可有可無的人?”
卡爾怔住了,視線下意識地從杯中抬起,與漢斯的目光交匯。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日裡的輕浮,反而透出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真誠和堅持,令他不敢再與之對視。他張了張嘴,卻甚麼都沒說出口。
“我知道你不擅長表達,也不願意接受別人對你的好意,”漢斯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些,但依然帶著一絲他特有的自信和倔強。“但我也知道,這不代表你不需要這些。就像剛才的聖誕禮物——你花了心思挑選,還想著把艾麗卡的那一份也算進去。這不是禮尚往來,而是因為你在意我們,對嗎?”
那只是我恰巧看見了折扣促銷而已,是的,僅此而已。卡爾沒有回應他的朋友,咖啡杯中掛壁的少許咖啡液已慢慢沉澱到杯底。他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漢斯的笑容重新浮現,帶著幾分得逞的意味。“好吧,我不逼你承認。反正,你已經做了比自己想象中更重要的事。所以,別再把自己關在那繭裡了,好嗎?”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朝自己那孤僻的好友眨巴眨巴眼睛。“我去給你弄些點心來搭配咖啡,然後再搞點開水過來,再衝一杯咖啡來喝,不過是熱乎的。聖誕節可不能只喝這種寒磣的苦東西,你說呢?”
卡爾望向漢斯那副輕鬆自在的模樣,心裡掠過一陣複雜的情緒。他明明就不想開口,但卻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低地響起:“隨你吧。”
漢斯嘴角彎起一個更大的弧度,像是捕捉到甚麼珍貴的東西。他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又拍了一把卡爾的肩膀,隨即轉身離開去準備他的點心和“熱乎的咖啡”。卡爾的視線隨著他的背影移動,直到那輕快的步伐消失在宿舍的門後,他才輕嘆一口氣。
咖啡杯裡殘留著一點冷掉的苦液,像極了他的心情。漢斯那些話誠然是溫暖的,卻叫他有些無所適從。有人願意在意他,甚至為了那一層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防備用心良苦,這本該讓人高興才是,但為甚麼他總覺得,這些溫暖落在自己身上時,像是一件太過合身的外套,穿上去反而透不過氣?
他並不是不明白漢斯的好意。這個總是帶著些許傻氣的朋友,一貫的熱情總像夏日的風,一旦靠近便無可避免地吹散所有刻意營造的寒冷。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無力接受。他早已習慣了冰冷與孤獨,如同一隻迷途的飛鳥,連巢穴都不敢擁有,又怎麼能真正去心安理得地享受別人鋪設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