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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新秩序·番外(五)在無意義的事上浪費了太多時間

2026-03-20 作者:SSSchwarz

雪花落在哪兒,哪兒就聚成一層冰殼;雪早在卡爾準備出發前就停了,但天氣還是一樣冷,而且還淅淅瀝瀝下著小雨。但是俗話說:沒有壞天氣,只有不合適的衣服。這點風雨也無法阻止一個已經下定決心的人兒,況且他又不是糖做的,碰水即化。

不知是出於甚麼心態,卡爾還給自己脖子上裹了一圈毫無用處的圍巾,是水藍色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要多此一舉,軍服已經夠保暖了,而且毛毛雨會被風吹到這軟弱的織物上弄溼,不洗就會發臭。

細雨連綿,它就像由噴霧器噴散出來的一樣,紛紛揚揚,綿密,淋久了外衣才會溼潤起來。他左手撐著深藍色雨傘,空閒的那隻手則把圍巾往上拉拉,將鼻尖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前方。只是為了不讓雨弄溼臉和圍巾才撐傘,是的,那點雨他還是可以承受的。

為甚麼還沒有人來清理一下這些髒雪?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積雪,雨水讓它變成了一層鬆軟的泥濘,踩上去會發出叫人氣惱的咯吱聲,靴底滿是黏膩的汙穢,每邁出一腳就會往前甩一些髒水,落在靴尖上,噁心得要命。或許他就不該出門的。

卡爾的手插在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上面寫著他今天的任務清單:去買花,然後就沒了,但這也算是一次新體驗,他從未為這種無所謂的事情制定過任何計劃。他用指腹搓揉紙角,它尖銳地劃在手上的感覺非常棒,即使暖呼呼的口袋會捂熱他的手,叫他的手心沁出細汗,雙指逐漸捏爛尖角……

他在心裡醞釀著、醞釀待會買花時要說出的解說詞,準確清晰地說出自己的要求——白色玫瑰,不要剝掉所有葉子,最好可以全部留下;要買……五朵,也許七朵?不同數量的玫瑰似乎代表了不同的寓意,會不會被人誤會他是想對某人表達甚麼情感呢……幹嗎要糾結這麼多!他買花又不是為了送給別人的,誰問他他就罵誰,就這樣吧!

可到底要買幾朵花?他不禁為自己的猶豫感到惱火,難道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要拖泥帶水嗎?但是,花店的老闆是否會多嘴地問他買花的原因?他應該如何回答才能顯得自然得體?或者,乾脆不要解釋?他越想越煩,最後乾脆甩開這些念頭,走進店裡,買花,然後走人,這就足夠了。

卡爾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息自己的心緒,但冰冷潮溼的空氣鑽進了他的鼻腔,讓他微蹙眉頭。他這才想起禮拜天很多商店都不會開門,更別說今天還是聖誕節了;他怎麼就這麼傻呢,難道又白出來一趟了嗎?……

就算是庫達姆大街,也空曠得不像話,只有幾個人匆匆從他身邊經過,或許是想去避雨,或許只是因為這天氣實在不適合閒逛。那些行人的臉被雨霧模糊了輪廓,像是一幅畫得草率的速寫,讓人提不起興趣去辨認。卡爾低頭避開一灘積水,覺得自己大概看上去像個在這種天氣裡迷路的瘋子。

推開花店的玻璃門時,上邊的鈴鐺旋即叮叮噹噹地開始嘲笑他,而他以留下幾隻溼漉漉的靴印作為“報復”。幸好仍然有人在營業,不然他的臨時起意就是個笑話。卡爾飛快地掃視四周——隨處可見的聖誕燈,還有幾個普通的木架,架子上擺滿了花桶,抑或是花瓶,反正裡面都插了很多他不認識的花就對了。

花店裡只有一個人,是一個年約四十的女人,有著一頭血統不怎麼純正的金褐色頭髮,正坐在窗邊修剪一束白黃的花,像是甚麼洋甘菊——原諒他,對於白花瓣、黃花蕊的花兒,他就真的只認識這一樣了。她聽見開門聲,抬頭看了卡爾一眼,露出一個叫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歡迎光臨,先生。您需要點甚麼花?”

卡爾頓了一下,這麼直接就開始問,都不讓他先看看的嗎?他清了清嗓子,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拘謹地背在背後,然而這一動作蹭掉了不少掛在衣側上的雨點——它們撞在一塊,結合成更大的圓水珠——又把木地板弄得髒兮兮的;他只好又收回自己的手,口袋裡的小清單已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要白玫瑰。五朵,或者七朵都行。最好……嗯,帶葉子的。”卡爾的語氣有些生硬,像是在讀一份提前背好的稿子,不過他在路上也的確為了這一刻準備了好一陣子。

“是特別的日子嗎?白玫瑰很受歡迎,不過在這個季節、尤其是在聖誕節期間選擇購買它,似乎有點少見。”

“沒甚麼特別的,”他立刻回道,不容置疑。他的臉藏在圍巾裡,但還是感覺自己的耳朵有些發熱。他望著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起身,從花桶裡挑選幾枝純潔可愛的玫瑰花,他又快速補上一句,生怕別人想多。“只是想擺在房間裡看看而已。”

玫瑰被棕色牛皮紙包著,白色絲帶把它們捆成一束質樸清新的花束;白色花瓣微微卷起,潔白無瑕,邊緣帶著一點淡淡的綠色;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兒的綠植點綴著它們,不過整體上看起來很不錯,每朵玫瑰五芬尼(商家找的零錢他也沒細看,只是草草塞進口袋裡),他也不知道這價格是否合理,就算他被當成傻瓜宰了一把,他也只會默默發誓再也不要來這家店了——總不能直接復刻一個小型的水晶之夜吧?

雨滴落在尚未完全綻放的玫瑰上,那個人說要把花插進水瓶裡醒一醒才能更漂亮。卡爾小心翼翼抹掉幾滴雨珠,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為甚麼會選這個數字,估計是因為奇數更好聽點;九朵似乎也可以是個選擇?七朵看著太少了,添點錢再買幾枝;但現在回花店去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都已經踏出門外了。握著花束的手被凍得微微發僵,但卡爾並沒有鬆開,而是將它抱得更緊了些。

可能是這束玫瑰開了個不好的頭,又可能是他不幸被外向劇毒結合體漢斯的“購物病毒”感染了,被矇蔽了雙眼,那些煽惑人們變得瘋狂的優惠促銷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堪了。“這些,一共多少錢?”

卡爾一面用指尖點點靜躺在櫃檯上幾件小物件,一面抬著眼眸凝視那個店主。

“多少錢?”他又重複了遍,幾乎是一字一頓,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但手指卻不由自主地在櫃檯邊緣“嗒嗒”地敲擊著,像是在默默催促,又像是試圖分散自己注意力。在他的手旁,還有幾盆小巧的冬青植物,點綴著紅色的漿果。

店主是個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小圓眼鏡,大腹便便,挺著那麼個連紅毛衣都兜不住的啤酒肚,鼻頭都有些許發紅的跡象,也不知道是他媽的喝了多少酒才能喝成這個鬼樣子。卡爾由此鄙夷著這人。他真不該來這甚麼該死的聖誕禮品店的,面向中高階人群的商店?只是騙騙初來乍到、對這兒不怎麼熟悉的外地遊客罷了;而他自己呢?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蠢貨,自投羅網,貢獻自己的薪資給一個奸商。店主低頭一一核算著價格,隨手將小紙條上的數字記下,時不時抬頭確認卡爾的神色。

我真是昏了頭腦才能想買這些東西。卡爾低頭看著自己挑選的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心裡開始後悔剛剛的衝動。他向來討厭無意義的事物,卻還是莫名其妙地被這些東西吸引了——簡約設計的透明玻璃花瓶、一串由米白色與銀灰色小球組成的燈串,還有個小巧的雪景玻璃球,裡面是一座教堂模型,搖晃時會有雪花飄落下來。

顯然,這些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符合他對實用主義的一貫堅持;他暫時被新事物——第一次逛街購物買小飾品——所牽引,再一次幹了浪費自己時間的事兒。

“一共……十四馬克六十芬尼,”店主終於算出了價格,隨即補充道,“如果您再加上一小袋節日糖果,就能湊成十五馬克整,我們還會贈送一個精緻的包裝盒。”

卡爾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眼神迅速掠過櫃檯一側擺放的那些糖果——無非是紅白相間的柺杖糖和包裹著金箔紙的巧克力。他喜歡品嚐一些甜品,是的,沒錯;可他也不喜歡這些太過甜膩的廉價糖果,只能單一嚐出那種怪異甜味的東西叫人作嘔,不過他更不想放下臉面、耗費精力與店主討價還價。他取出錢包,數出十五馬克,將紙幣遞了過去。

“就按您說的,包裝好吧。”

店主笑著接過錢,很快把物品放入一個普普通通的米色紙禮盒中,印有金色聖誕樹圖案的包裝紙將其仔細包好,外面還繫了一條深紅色的緞帶,裝飾得像一份體面的禮物。他順便將那小袋糖果放入包裝盒中,還不忘帶著幾分討好的語氣說道:“祝您聖誕快樂,先生。”

十五馬克,都他媽的夠吃一個禮拜的飯了。“謝謝。”卡爾拿上那不輕不重的禮盒。他幹嗎要買這些東西?是因為玫瑰花本身還不夠,他想要為這幾枝小玩意大費周章、更完整地搭配嗎?還是因為聖誕節的氣氛讓他的頑固執拗產生了微微鬆動?他的目光在貨架邊的特價木製小天使身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自己那裝滿物品的禮盒上。

“燈串能掛多久?”他問。

店主似乎被這個問題弄愣了一下。“如果是室內用的,能撐好幾年。只是建議每隔七八個月檢查一下線路。”

“噢,”卡爾隨便應了聲,“明白了,謝謝。”

他提起禮盒,打算轉身離開,但剛邁開一步,就驟然停住。“那個東西,”卡爾眼神投向那幾個天使擺件,它們還擺著雙手合十祈禱的手勢;他甚至有點不好意思讓“小天使”這個詞從自己嘴裡蹦出來。“那個東西怎麼賣?”

木製天使最終以五馬克三個的價格賣到他手裡,分在兩個盒子裡裝,卡爾還叫店主給他開了發票,謹慎地把它墊進那擺了倆擺件的禮盒裡,然後才把蓋子蓋上,讓人給他包裝好。

雨已經停了,這也方便了卡爾,畢竟他兩手都拿得滿滿當當的,再加把傘簡直不可想象。一顆星星跌落在他腳邊的水窪上,街道上行人多了一些,不過也只是一些了;偶爾有蠢小孩掙開父母的手從商店門口跑過,興奮地嗷嗷亂叫著甚麼,吵吵鬧鬧,煩得厲害,而這些小崽子的父母則會溫柔地笑,選擇無限地縱容這討人厭的孩子——追上前,再次拉起那隻小手,一家人就這樣維持假惺惺的溫馨,和睦相處,繼續逛街,沒有爭吵,沒有責罵。卡爾怔怔地觀望著這一幕,心裡沒由來地煩躁。他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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