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恰巧是在禮拜天，到處都是那些閒得發慌的人們——噢不，就算這天是工作日，他們也有非常奢侈的聖誕假期可以度過……一群人為了促銷商品爭得幾乎是頭破血流，順便再讓聖誕節變成資本主義的狂歡。
卡爾臉色不太好，因為他正陪著漢斯·海因裡希，在勃蘭登堡門不遠處的一個聖誕市場，進行著甚麼“聖誕掃蕩計劃”，而這一切的原因只是聖誕市場的商品價格遠比普通商店的要便宜。
他拎著個買一送一的小聖誕樹行動著，而漢斯還在像個賢惠的家庭主婦一樣喋喋不休：一棵樹的價錢可以買到兩棵樹，這麼划算的買賣，不心動的人一定是個不懂過日子的傻瓜！
“你確定我們還需要買嗎？你的房間裡已經有一棵聖誕樹了。”而且那棵樹還該死的掛了個愚蠢的醃黃瓜掛飾，漢斯美其名曰這是一個老傳統，而且是能帶來好運的老傳統，聖誕節早上第一個找到它的孩子會得到一份額外的禮物……這是他自己掛上的，他怎麼可能找不到！而且樹又沒擺在公共場合，只有他能把黃瓜掛飾拿到手。漢斯只是在找藉口再弄一份禮物。
“當然！一個放在你的房間，一個送給艾麗卡……還有……嗯，也許再買棵聖誕樹，放一個在辦公室？”
漢斯的左臂摟了好幾棵小諾曼德冷杉，它們的枝葉禁錮在手臂與胸膛之間，已被擠壓得變形，而且每走一步，樹枝上贈送的幾個小飾品都會煩人地叮噹作響。他依舊笑容滿面。“想想那會是多麼的喜慶！就像一個冬日仙境！不過多出來的那棵樹要咋處理呢？……”他終於因買一送一的促銷活動而感到困擾了。
卡爾翻了個白眼。那樹給他拿來當柴火燒倒是不錯。他最不想要的就是這個一次性的冬日仙境。等聖誕節過去了，他還要花時間把那些玩意清理掉，掃除松針，收拾殘局。“你可以把多餘的那棵聖誕樹送給你自己。這是你應得的；你找到了醃黃瓜，所以你又得到了一份禮物。”
“你還記得那個老傳統！”
漢斯驟然停住腳步，他的眼睛滑稽地睜大了，映照著附近商店櫥窗閃爍的彩燈燈光。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剛被許諾能吃一大堆糖果的孩子，笑臉煥發出光彩。“你有在認真聽我說！”
“我一直在聽。”
“那你就是最棒的，卡爾！”
“也沒那麼好啦……”
紅暈一點一點地爬上臉頰，他扯扯嘴角，冷淡的表情有所緩和；卡爾習慣性地想用手掩住忍不住勾出微笑的嘴唇，可惜左手已被聖誕樹佔領，右手也得提著一大袋剛從聖誕市場裡買到的“額外補給”。
“別說了，快點動起來，”他一面嘟囔著，一面不自在地調整著懷裡的小聖誕樹的位置，好叫樹葉不要再戳到他的臉。“我們得回去了。”
為了那句話，卡爾打算“寬待”一下今天——如果接下來不會再遇見甚麼煩心事的話。
他深吸一口涼絲絲的空氣，撥出，繼續跟著漢斯，一手提袋，一手抱樹，努力忽略周圍人看向他們這一行奇怪隊伍的目光。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厚實軍大衣的男人摟著一堆聖誕樹，還興奮得要命，嘰嘰喳喳唱個不停，而另一個人——冷著臉卻無比聽話地跟在後面，臉上還掛著可疑的紅暈。他能感受到每一雙眼睛都在評判。
漢斯對卡爾臉紅的反應毫無察覺，或者是刻意裝作沒看見。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熱情中，像是個根本不會感到疲倦的鬧鐘，一到點就開始打鈴吵死所有人。
“我們回去之後得趕緊裝飾這些樹！只掛幾個送的小玩意太寒磣了！你還記得嗎，去年我在樹頂放了個小天使，但這次我覺得星星更好一點，象徵希望，卡爾！而且——而且星星更符合時代精神！”他越說越起勁，絲毫不管卡爾早已露出疲憊的神色。
他空出來的那隻手揮舞著，又拍了拍懷裡的小樹朋友們，像在安慰一隻被冷落的小貓；他步伐輕快，不僅毫無疲倦，還彷彿樂在其中：“當然啦，不是那種隨便的星星，而是要挑最閃亮的！得讓它看上去像個奇蹟！”
“是的，必須得挑最美麗的那一顆。”
卡爾覺得自己像是個倉庫工人，而漢斯就像個根本不用考慮搬運負擔的主管——對於這個人沒有兩手拿得滿滿當當、還能騰出一隻手來說。“施瓦茨，你得幫我做做決定——星星是放金色的，還是銀色的？你是那種會覺得金色太俗氣的人嗎？”
漢斯的語氣像是在談甚麼哲學問題，他撥出的白氣飄浮在柏林冬天的冷風中，沒完沒了。
“很艱難的選擇。”卡爾不鹹不淡地答道。
他知道，漢斯其實並不是真的在等他回答，而是想讓他參與這份熱鬧。這傢伙總是這樣，像個停不下來的風車，非得把身邊的人也捲入他的節奏中，天生喜歡把沉默撕開來塞進自己的聲音。“銀色吧，看起來簡單點……呃我是說，簡約時尚。”
“銀色！”漢斯高興極了。“我就知道你有品位！其實我也覺得銀色更好……不過金色也不是不行！或許我們可以混著用，今天用這個，明天用那個，或者乾脆兩顆星星都插上去，這樣顯得更豐富？”
那你幹嗎還要問我？既然選擇結果是兩者混用的話。
說好只逛半個鐘頭，然而等終於可以歇歇腳的時候，已過去快一個半小時。
漢斯的住處同樣不大，一棵更大的、已經裝飾好的聖誕樹立在角落裡，針葉濃綠，樹形飽滿，臭名昭著的黃瓜掛飾搖搖欲墜地掛在樹枝上，不仔細看都難以發現。
整個房間看上去還蠻溫馨的，充滿節日氣氛——因為四處擺滿了小飾品，真不知道是怎麼透過檢查的。
漢斯走進屋內，瞬間放下了揹負著的小冷杉，鬆了一口氣。“請隨意一點！”他蹲下身子，開始理那些彎折的樹枝，試圖讓它們舒展開來。
卡爾隨著他的腳步也進了屋，把自己的聖誕樹放在門口附近。大量的綠植讓房間顯得擁擠。
他注意到漢斯的桌子上有一小摞書，大部分是軍事手冊和愛國宣傳，十分嶄新，也沒甚麼翻動的跡象。
卡爾把食品袋放到桌上，拿起一本薄書，書名是《人民的力量》。他漫不經心地翻閱著，眼睛掃視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卻沒有注意到其中的意思。
“你感興趣的話，儘管拿去看吧！反正我也不愛看。”
“我會的，漢斯。”
他把所有書都拿到手中，想著順便整理一下，結果發現有一本封面與其他書籍都格格不入的小說夾藏在書堆中間。卡爾定睛一看——這是本蠢到沒邊的愛情小說！書名也奇異搞笑，叫甚麼《犟妹子》……他往下看，發現了第二本愛情小說：《迷途的心》。
書名聽上去很正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講啥反戰故事的，但封面是一位身著飄逸純白連衣裙的金髮女性，她倚靠在陽臺欄杆上，背景是某種浪漫的山間風景，遠處群山疊嶂，彷彿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情懷。
這個封面與漢斯·海因裡希這種滿腦子星星掛飾的傢伙顯然沾不上邊，但他已經不止一次讓卡爾重新評估自己的偏見了。
“這是甚麼？”他用指尖捏起那本書，就像碰到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哦，啥東西？”
聽到卡爾的問題，漢斯紮在小針葉林裡的腦袋終於抬起，瞟見他手裡的東西，神情忽然變得不自然，表情霎時間僵住了一秒鐘，連手裡的銀色小星星都險些掉在地上。
他露出一個心虛的笑容。“那、那不是我的！是——是艾麗卡借我的！她說這本書很受歡迎，我只是隨便看看！你知道的，我不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漢斯唰地起身，快步上前想奪回這本小說。
“給我看看……”卡爾高高舉起此書，不讓他的朋友輕易搶走。他仰起頭望著書籍簡介。“‘一個註定在愛與責任之間掙扎的靈魂，是否能夠找到真正的歸宿’——你居然看這個？”
“我說了，不是我的！”
漢斯的臉燒紅了，他像個作弊被抓包的小學生，企圖用一堆沒用的解釋來挽回自己的尊嚴。“這書封面太傻了，我根本沒認真看內容！你知道的，我平時只讀有意義的東西——像是哲學、歷史，呃，還有——”
“還有聖誕節房屋裝飾手冊？”卡爾隨手翻開書頁，一段毫無文學價值的情節立馬衝擊他的大腦：
“艾琳站在窗前，淚眼婆娑，望著遠方那座高塔。她的心中充滿了矛盾，她是該留在丈夫身邊，還是追隨那位令她魂牽夢縈的神秘男子？她的心像被撕裂成了兩半，而她的命運正懸於這場選擇之中……”
“噢，真是太感人了。”卡爾誇張地朗讀出聲，然後毫不掩飾地笑了。
感人？明明是太低俗了！他選擇忽略它，把書放回去，假裝沒瞅見，剛剛也沒翻看過，併發誓再也不要亂看別人的書了，否則他的眼睛遭受嚴重汙染的可能性非常大。
漢斯·海因裡希訕訕地站在那兒，瞧著卡爾用雙手分別握住這些書的兩邊，把它們立起來，咚咚地墩了兩下，抖齊邊角後才把書放回桌上，又小心翼翼對齊每個邊角，讓它們不要歪歪扭扭的，而是像一個漂亮的長方體。
卡爾還很“貼心”地把這兩本愛情小說墊到那些宣傳與手冊下面，只是那個羞紅了臉的小學生立即衝上來搗亂，那倆低俗玩意兒被他寶貝似的揣在懷裡，書封面朝向自己胸口，像是怕被他再看下去，但剛精心整理好的書籍又被弄亂了。
“你一點都不懂，施瓦茨！人是需要偶爾放鬆一下的，換換腦子，偶爾讀點……呃……不同的東西也是有好處的！”
漢斯語無倫次，最後乾脆不說話了，又在那哼哼著，雙手抱臂，右腳伸得老長，有規律地抖著腿，軍靴踏在地上一直髮出惱人的啪嗒聲，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壞習慣。
讀這種‘不同的東西’對生活究竟能有甚麼鬼啟發？
“當然，當然，”卡爾拆開束住食品袋的黃色絲線，手往袋子裡掏，撈了塊方形糖霜餅乾出來，咬下一角，以審視的目光盯著漢斯。得讓這個傢伙難堪一點，否則他永遠不會學會安分。“我完全理解，每個人都有點小秘密。比如，你喜歡在冬日仙境裡沉浸在庸俗愛情小說當中——這很好，很健康。完全沒問題。”
“卡爾·施瓦茨！”漢斯聽到這句話，連耳根都泛起了熱意，簡直就是一個即將燒開要冒氣的熱水壺！他陡然拔高了點聲音，眼神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直視卡爾的臉。“這——這完全是沒有的事！我可不會沒有喜歡那些傻瓜愛情故事。我是個嚴肅的人，明白嗎？嚴肅！”
“一個嚴肅的人，”卡爾慢吞吞地開口，目光從漢斯懷裡的兩本小說移到他那紅通通的臉上，“是不會偷偷摸摸把低俗小說藏在宣傳手冊堆裡的。”
“我說了那是艾麗卡的！”
漢斯抗議得更大聲了，但底氣卻明顯不足。他捧著書的手攥得更緊，明擺著想把它們護送到某個安全的地方去。
卡爾隨手將薑餅的最後一口丟進嘴裡，懶懶地靠在桌子旁邊。他看得出漢斯是真被戳到了軟肋，可也知道這傢伙的軟肋和骨氣一樣不值幾個錢。“好吧，”他說，勉為其難地放過了對方。“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不過記住，漢斯，下次要藏點甚麼的時候，最好藏得深一點。我眼神好得很。”
漢斯嘴唇翕動，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又哼了一聲，沒有再爭辯。他轉身把這兩本了不得的“國家機密”塞進了一旁的抽屜裡，動作利落，完成了此項機密任務。
“不懂浪漫的人才會嘲笑這些。等哪天你遇到一個讓你神魂顛倒的人，就會明白這些書裡的情節為甚麼感人了。”他振振有詞。
“真有那麼一天的話，請你們馬上把我斃了吧，”卡爾說，“我真怕我會像你一樣‘為愛痴狂’，然後幹出點甚麼叫人笑掉大牙的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