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過誓,我要為我的祖國碾碎像你這樣的人!”
年青的學生喊了起來,撲身向前,拳頭咚地一聲擊向桌面,隨即它就一直襬在那兒了。邁克爾·埃爾南德斯那不解又藐視的眼神讓他痛苦不已。
“……好吧,卡爾,我不明白是甚麼把你變成了這樣,但我想說的是:鈉粹意識形態就是個狗屁!”
卡爾就知道,這個所謂來自“自由民主”的美利堅的鄉巴佬,自然是不懂得元首的偉大思想的價值。
“他媽的,你是怎麼一回事啊?——你是被那些青年團的狐朋狗友慫恿過來跟我絕交的嗎?操,老子早就說他們不是甚麼好東西,我說你怎麼越來越疏遠於我了,原來就是因為這個……”邁克爾撇撇嘴,不屑之情簡直都能從身上每個毛孔滲出來了。“所以,就這麼簡單?你因為一些愚蠢的意識形態而和我——你的超級無敵好朋友——玩絕交的小學生把戲?你真的要讓這些影響你的判斷力嗎?”
“你以為你明白了嗎?你以為你坐擁了真理?你一個外國人,一個甚至不屬於歐洲的人,竟敢評判我?”卡爾幽怨地說,“你以為自己很聰明,不是嗎?一個典型的、被寵壞了的美國佬,總是以為自己知道答案。你不知道作為德國人是甚麼感覺,不知道看到你的國家被戰爭撕裂的感受。好吧,讓我告訴你,埃爾南德斯。德意志祖國正在再次崛起,那些反對我們的人將被粉碎。”
邁克爾被這番話氣笑了,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哦,拜託。你只是個孩子。你又沒打過仗,你對真正的戰爭一無所知……你哪兒學來的這些口號?是那些垃圾教你的嗎?”
卡爾氣得滿臉通紅。“你是叛徒!”他怒斥道。“你是共產主義同情者!”
“該死,別隨便給我貼標籤,好嗎?這到底是甚麼情況?跟你講道理簡直沒辦法。”
邁克爾把書包甩到肩上。“隨你的便,我要走了,”他抓著書包揹帶,大搖大擺地邁出教室,到門口時還悄咪咪瞅了一眼卡爾。“……別攔著我!別想再挽留我了,我要走了。”他念叨著走離了這裡,聲音漸行漸遠。
誰想挽留你了?你最好馬上滾回你的美國老家去。現在教室裡徹底安靜下來了,只有卡爾孤零零地佇立在那兒。混蛋,白痴,傻蛋,他望著門在心中暗罵著,傻站了片刻,才終於收拾書包,每個動作都置氣般用力過猛發出聲響。他不打算立馬回家,因為這很有可能會在路上碰見邁克爾,他不想再看見他……
人必須報效祖國,是的,但世界似乎分成了兩個陣營:那些相信元首的人和那些不相信元首的人。卡爾知道自己站在哪一邊。
今日的家庭氛圍算是不錯,霍爾格·施瓦茨忽然有了興致,帶他兩個兒子去郊區打獵。這是一個新奇體驗,好吧,卡爾活了十七年,槍械訓練進行了千百次,而狩獵是頭一次玩,或許他可以把那些小動物當成邁克爾這種人,一個接著一個獵殺掉,好發洩心中那點小鬱悶。
說實話,他並不明白他的父親為甚麼要帶兩個毫無經驗的孩子來打獵,不過這也不應當妨礙他發洩情緒。卡爾掂量掂量這把步槍的重量,剛準備放下,霍爾格便開口了:“別拿槍口對準自己人。”
一旦被批評,就甚麼躍躍欲試的心思都沒有了。雖然他的確是因甚麼也不懂而做錯事的那一方。滿腔熱情被冷水澆滅,卡爾垂下握槍的手臂,猝然感到厭倦起來。狩獵那似乎也不是很好玩的樣子了。
“向你的父親展示些尊重來,”霍爾格明顯對卡爾愁眉苦臉的模樣感到不滿。“我教過你們,對那些比你們更為強大的人,該——等下,別動。”他張開手攔住卡爾,還有以為又要聽大道理而心思飛遠的埃裡克。
一對鹿角從灌木叢中冒出,隨後是半個身子。那是一頭小鹿,一隻美麗的動物,皮毛呈深棕色,拿去做標本肯定不錯。那頭鹿顯然膽子比較大——或者是太蠢了不知逃跑——歪著腦袋,它用烏黑的眼望著他們。霍爾格舉起步槍瞄準,卻又放下,揮手示意他的兩個兒子先上。
埃裡克這個蠢豬,急於表現自己,他匆匆忙忙地抬槍,還未穩定下來對準目標就開火。鹿逃跑了,跳開了,蹄子在灌木叢中發出咔噠聲,但第二槍將它放倒。
媽的,就該這樣。卡爾握住步槍的手滲汗,鬆了一口氣。野鹿小小的身體抽搐著。一種滿足感湧上心頭,在這個經常感覺失控的世界中,他獲得了短暫的力量。是的,他在他的父親面前證明了自己——看,我也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埃裡克才是個粗心大意的傻子。
“幹得好,小夥子,”霍爾格說,終於露出了對他的笑容。他甚至為他感到自豪了?真是稀罕!
然而,他的弟弟卻不那麼感動。“任何人都能做到,”埃裡克氣咻咻地隨便把槍扔到一旁,差點又引來一頓批評。“這次只是我走神兒而已,哎呀!待會我能整到一頭更厲害的大傢伙——比這個、比這個——”他忽然又一副鄙夷面孔,“比這個瘦骨嶙峋的玩意更好的東西。”
這頭鹿的確身上沒幾塊肉。“等你獵到了再跟我扯皮,”卡爾面帶微笑。他承認,沒有甚麼比受到誇讚還要好的東西了,更別說這個誇讚是從他那一直以來吝嗇給予他人讚賞(也有可能只對他這樣)的父親口中聽到的。反正不管怎樣,他決定這幾天就只吃鹿肉了。
1944
“跑啊,快他媽的跑啊!——”
軍官戴著皮手套,手抓魯格P08朝天連開幾槍,得到命令的一排站好的六名平民如鳥獸散,往街道兩邊跑,妄圖逃離這裡。只要竄進小巷當中躲開就好,他們肯定這樣想著。
中心廣場修得太寬敞或許對他們已變成一樁極大的災難。首先死的是一名女人。飄飄長裙似乎限制了她的速度,軍官慢悠悠地用槍口對準她的後背。卡爾把目光移開,把注意力集中在建築物上,數著窗戶。一聲槍響後,女人倒在地上。
“真遺憾他們不肯直接投降,”弗裡施,這個話嘮精,在這種場合還悄咪咪地對他講話。“這樣大家就省去了很多麻煩。”
卡爾站在混亂之中,一雙藍色的眼睛注視著眼前的場景。雖然玩這種狩獵遊戲真的很無趣,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浪費時間,但是上級突擊隊中隊長的事兒他也管不著。隨他們去吧。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演出。”他喃喃自語,話語淹沒在槍聲和尖叫聲中。最後一個人爬上圍牆,試圖翻出這個區域,但他仍然被軍官從遠處槍殺了。他的同伴弗裡施咯咯笑了起來。“卡洛斯,你怎麼又變得老氣橫秋起來了?”
“幹嘛給我亂起暱稱?”
“但我覺得這玩意真的適合你啊——那你要我叫你啥?卡梅倫?CA-ME-RON——”他嘻嘻哈哈的,又開始玩起了諧音的爛把戲。“很符合你‘老戰友’的名號……你知道,施瓦茨,”弗裡施繼續說道,對佔領區的平民們的困境毫不在意,“有時候我懷疑這些人是否還值得活下去。”
“那些試圖與德軍對抗的蠢貨,活該如此下場。我們的職責也很明確,”軍官招手、他們跟著撤離此處,“世界很簡單:有人服從,有人死亡。而法國佬和猶太佬對世界毫無價值;他們不值得活著。”卡爾眄視低頭看地也沒個反應的弗裡施,這個蠢貨肯定是又想泡妹了。每經過一個區域弗裡施都想靠一點食物勾搭美女。
“……行吧,我想你是對的。”
“這就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維持秩序。”
“施瓦茨,你就像冬天的風一樣冷。真的對這些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卡爾不想理會這些垃圾問題。“他們是個威脅。”他乾脆利落地答道。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陳述,是暴力行為的正當理由,是他無數次對自己重複的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