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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吸血鬼·番外(三)被詛咒的生活(可略過此章)

沒有事務,誰都知道,但這是無關緊要的。最主要的還是怎樣混過這一天。他甚麼都不想做,卻又甚麼都想嘗試一下,就是這樣矛盾,獲得快樂的代價——是失去快樂。

唉,他早該僱一些人來冒充成一個他的好朋友角色的,可以天天叫他出去吃喝玩樂的角色,可以阿諛諂媚只說他愛聽的話的角色,而他只需每週交一點好朋友費就行了。但他又怎麼可能主動出擊找合適的人選呢?別人只會把他當傻子。

無聊,卡爾緊攥窗簾,把它拉在身前,用黑暗遮住自己,只放出一條縫隙,暴露那隻視力不好的左眼,遙瞻窗外那猶如打散的蛋清般細膩的雲朵,還有柑橘色的天際。“……多麼常見……”

今天他久違地穿上了他那套黨衛軍軍服,牛皮腰帶勒在腰上。卡爾只穿戴了制服與腰帶、軍靴,其他攜行具一個都沒有戴上,太重了。

他的制服上面掛滿了勳章——他三年前乘坐飛機回到歐洲,只為了去舊貨市場淘點勳章玩。既然都被他買下了、掛到衣服上了,那麼它們就屬於他了。儘管它們的榮譽不歸他所有,但,誰在乎呢?

柔和的夕照仍讓眼睛感到不適,他的眼睛四處亂瞟,貪得無厭地用眼球汲取一切被白晝的光輝籠罩的事物——明亮的天、雲彩,還有那比白樺高貴的橡樹……直到眼睛控制不住地流淚、門外傳出敲門聲為止。

“請進。”

卡爾把厚重的窗簾徹底拉上,不許有任何光明再次闖入他的視線。

已經是禮拜天了,是治療時間,能把勞累的人兒從教堂的祈禱中解救出來,他很榮幸……做禮拜要進行到下午六點嗎?他忘了。

門把手扭下,在卡爾的注視中,埃莉諾從開啟的門縫走了進來,並關上了門。隨手關門的確是個好習慣,他最讚賞她這一點。

“你遲到了。”

“交通阻塞頗為嚴重,”客廳太暗,埃莉諾開了坐落在銀灰色沙發側的落地燈,發出的暖光並不刺眼。她看清了卡爾穿著的鈉粹黨衛軍軍服,雖然驚詫,但沒說甚麼。“而且我遇見一個意想不到的案子。”

卡爾哼了一聲,不理會她的解釋。“別跟我說細節了。”

“我一直在想你說的話,關於我感覺你只是在敷衍了事。”

“難道這還算是深刻的嗎?”

最近埃莉諾竟不再對他使用敬語,這是想要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以便更好地給他做心理治療嗎?

“……最近你感覺怎麼樣?有感到哪裡不舒服嗎?有沒有甚麼困擾你的事?”

天哪,這個心理學專家,總是這麼快就進入工作狀態,不能多說幾句家常話!……“沒有,感覺一般般吧,還是老樣子。”卡爾坐回沙發,把左手擱肚子上。

“依然有那種空虛感嗎?還有那些一切無精打采的症狀?有沒有再出現忽然很高興激動、又忽然很悲傷難過的情況呢?”

“是的,有……”他不自然地換個姿勢,左手轉而抓住右手。“但是我個人認為,我最近出現得最多的……是那種宛如死人的狀態,你知道嗎,就是毫無情緒波動的那種狀態。感覺啥也引不起我的興趣了。”

埃莉諾傾身向前,表情若有所思。“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描述方式,”她輕聲說道。“你能詳細解釋一下‘宛如死人的狀態’是甚麼意思嗎?”

“也沒甚麼,只是這日子太過平淡無味,沒有高潮,沒有低谷,只是……甚麼都沒有。”

感覺他早已與世界脫節,而今又辜負了一切,也不知何時將這戲謔收場。

心理治療就這樣進行,像審問一樣,一個人問,一個人回答,只不過“審問者”會用溫柔的語調安慰和疏導他,並給予建議。

在幻聽這個問題上,卡爾向埃莉諾撒了謊——沒有出現幻聽現象。而事實上,他昨天才被單調的、類似警報聲的幻聽折磨得差點發瘋。

“單憑短期內的心理治療很難對你的雙相情感障礙帶來甚麼顯著改善。我依舊認為,你可以嘗試一點新事物?吃一點點藥物能給你的抑鬱症狀帶來些改變,甚至是……”

“抑鬱?這是懦夫的代名詞。”卡爾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防禦姿態。

埃莉諾對他的防禦沒有反應。 “米歇爾先生,這不是軟弱的問題,”她溫和地說。“這是大腦神經遞質失衡導致的情緒控制功能受損的問題。這不怪你,那不是你的錯。”

沉默了一會兒,卡爾的目光粘在木地板。“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他最後說道。

“我不是在憐憫或是可憐你,卡森,”這個心理醫生一本正經地說,稱呼又變了。“我是在幫助你。我想讓你感覺好一些。”

“我不需要幫助。”

卡爾又說了一遍,但這次他的聲音更弱了。

埃莉諾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卡森,你不必獨自面對這一切,”她輕聲說道。“我會一直陪著你。”

卡爾把手抽回來,臉氣得通紅。“別再把我當小孩看待了!”他厲聲叫道,猛地站起來。“你是想讓我又像上次一樣、立即趕你走嗎?!”

埃莉諾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面對這種突發狀況,她顯得格外冷靜。“我不是有意惹你不高興的。請冷靜下來,先生。如果我越界了,我很抱歉,”她說,“我只是關心你的幸福。我來這裡是為了提供幫助,至於你是否願意接受,完全取決於你。”

“……我累了,我要睡覺。”

“當然,”她點點頭,還是接受了這次治療又提前結束的結果。“兩天後見。”

臨走前,埃莉諾抓住門把手,回首望向他。“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在乎你,我哪兒也不會去。”

一個醫生的職業素養確實不容低估,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她還想著關心他呢。卡爾冷冷地盯著門緩緩關上,那道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才伸手拉了一下落地燈的燈繩,讓客廳又一次陷入陰暗。

陰冷的思想再次佔據上風,他開始盤算起下一次進食計劃——該對甚麼人下手?

他這次定要飽餐一頓,飲血食肉,用鈍刀來切割再好不過,去凝注那人大量出血、感覺很不舒服,但又必須與昏厥作鬥爭的樣子,這是很好的調味品。

這得並和紅酒一起食用,佐以佳釀和溫柔、燭光。是的,他要慢慢來,文明是必不可少的。

最喜歡年輕人,他們的活力是一劑強效興奮劑。卡爾靜候黑夜的降臨,那時才是狩獵的最佳時機。

而一旦期待起甚麼,人們就會發現時間過得越來越緩慢。他掐準時間——晚上八點半——便開始行動。

首選是他前不久,在那個哪方面都很爛的旅館裡隨手救助的一名學生。卡爾想不出現在比這個蠢蛋學生更好的目標了。

在旅館門口,卡爾很成功地遇見了那名學生,學生也欣然舉手向他打招呼,喊了聲“嗨”便奔到他面前,咋咋呼呼地把自己最近狀況通通告訴給卡爾聽。

“.…..是的,是你!——謝謝你之前無私地幫助我,哎呀,你知道嗎?你可是幫了我大忙!”學生高高興興地用手比劃著,卡爾懷疑他有義大利血統,愛吃意麵與披薩的傢伙說話的時候都喜歡打手勢。

“我拿著那三百塊錢交上了房租,然後呢?然後我又去吃了頓飯。第二天我吃飽喝足地去找了工作,雖然沒甚麼人願意要我,但我還是找到了個——”

“吃飯?你想跟我去吃頓飯嗎?”

“可以呀可以呀,”他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把腦袋上的咖色鴨舌帽摘下,帶著歉意微微垂頭。“恰巧我才剛下班回來,還沒吃晚飯。我的工作只包早午餐,晚餐要自費出去吃。”

卡爾選了一家高檔義大利餐廳,開玩笑地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那麼一點點義大利血統在身上。“吃蘑菇燴飯嗎?”

“我不是想說它不好吃,就是……我不太愛吃米飯,”這個高中生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想吃點快餐啥的東西。”

快餐,好吧,快餐,到一個高檔餐廳裡還想著吃快餐?真是爛泥扶不上牆。卡爾為他點了一份那不勒斯披薩,還有一份奶油培根蛋醬義大利麵,慎密地避開加了蒜的菜品,最後也給自己點了份提拉米蘇。

等待上菜的時候,他們交談,卡爾也得知了這名學生的名字:布里尼。布里尼自那個雨夜後,就決定發憤圖強,努力尋求出路,找到了個工作。雖然辛苦但好在包吃,薪水也在正常範圍內,沒有很低。他的日子在慢慢變好,蒸蒸日上。

布里尼直接上手,抓住餅邊,撕了一塊披薩,細膩的馬蘇裡拉芝士如同絲綢般的流沙緩緩滑落,但那片金黃仍拉絲著連線起披薩。他大快朵頤,弄得嘴巴和手都是油,幾大口就吃完一塊。

“你咋不吃?”

說話的功夫,他又扯了塊披薩下來吃。

沒教養的島猴,剛剛那做脫帽禮的架勢去哪裡了?卡爾本就沒胃口吃正常食物,現在更不想吃了,他皺著眉頭把盛了意麵的碟子往布里尼那兒推了推。

布里尼,手裡還拿著啃了一半的披薩,一臉困惑。“怎麼了?你不喜歡它嗎?”

卡爾面無表情。“我不餓。”

布里尼聳聳肩,繼續吃東西,他的胃口似乎沒有受到影響。又吃了幾口後,他抬頭看著卡爾。“你知道,你不太愛說話,”他笑著說。“你就像一個默片明星。”

沒有回答,卡爾的目光凝視著遠處的某個地方。他已經在制定一個計劃,一個能夠快速高效地結束這頓飯的計劃。

“誒,來吧,這道菜太美味了,”布里尼堅持說,把碟子推回卡爾面前。“嚐嚐吧,你會愛上它的。”

真是個頑固分子。卡爾用叉子旋轉捲起意麵,咬了一小口。義大利麵奶油味濃郁,醬汁覆蓋了他的舌頭,還帶有一絲蛋醬味。味道不錯,但還不能滿足他的食慾。

他放下叉子,把碟子推回圓桌中央。恐怕再嘗一口,他就會萌生把手指摳進喉嚨深處,撕爛自己的咽喉,掏出胃裡那幾條意麵的想法。人類食物會讓他的胃部不適,並且它們真的很難消化。

“我真的不餓。”

布里尼看看那份撒著歐芹的奶油培根蛋醬義大利麵,又看看卡爾,終於放下了沒吃完的披薩,開始吃意麵,吃得很快,彷彿生怕卡爾改變主意。

侍者過來收拾盤子,卡爾示意結賬。在等待的過程中,布里尼興奮地談論著他的工作和未來計劃。卡爾聽著,但心不在焉。

將死之人的話沒甚麼好聽的,特別是這個人還不知道自己待會就會死去。卡爾用勺子輕輕挖掉一角,送入口中,馬斯卡拉芝士不算甜膩,入口即化。

真該直接把這個臭小子綁架回家,用鈍刀一下一下劃他的喉嚨——滿身是血,痛苦不堪,但仍喘著一口氣……幹嗎要浪費一筆錢請人吃飯?填滿食物的肚子被刨開時,腸子與混著胃酸、尚未消化完全,且還散發著臭味的食物,就會撒得到處都是……

走在街上,卡爾瞥了一眼布里尼。這個年輕人又高又瘦,笑容親切,舉止隨和。他穿著水藍色細白條紋襯衫和牛仔褲,揹包斜挎在肩膀上。他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而不是個被逐出家門的傻子高中生。

“布里尼。”

“咋啦?”

“我有件事想問你。”

“甚麼?”

“你能來我家嗎?”

布里尼撓撓左臉,好一會不說話,然後才點點頭。“好的。”

“你相信我嗎?”

這個學生明顯感到吃驚。“當然。”

蠢豬英國佬,如此輕易地就相信別人,但這對卡爾有利,所以他不會多說甚麼。“很好,那繼續跟我來。”

卡爾領布里尼上了車。單手打方向盤,片刻之後他才恢復到慣用的、也是安全的雙手握方向盤的方式。那一點點意麵和巧克力提拉米蘇在胃裡翻滾,他深感懊悔,他不該吃那些玩意的。

到了家中,他忽略布里尼眼裡對他家房子設計精美的讚歎,把自己揣進卡其色風衣的手拿出,然後將風衣脫下掛到衣帽架上。他有點想念那套黨衛軍軍服為他帶來的溫暖了。

卡爾並不著急,整理好儀表,他先是給自己倒了一丁點兒紅酒,然後在布里尼背對著他,笨手笨腳摘帽找客用拖鞋的空隙,從冰箱取出血袋,往杯中倒了大量血液,搖勻之後就可以飲用了。

“別找了,我的住所一般不歡迎客人,”所以根本沒有多餘的鞋給食材穿上呢。“不用換鞋,直接過來,來到我身邊。”卡爾將高腳杯中的血飲盡,坐在沙發上,拍了拍左側位置示意。

布里尼遵從了,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卡爾。年輕人顯然很緊張,但他努力掩飾。

“坐下。”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這個純正英格蘭蠢貨才勉強產生那點可憐的警惕心,終於發覺事情有點不對勁,不敢坐在他身旁,打個哈哈就想撤退回家,然而這已毫無意義。卡爾迅速攥住布里尼的手腕。年輕人的笑聲在他嚴厲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你這是要幹甚麼啊?”

“我知道這很突然,”卡爾握得更緊了,手指甲深深地掐進了布里尼的面板。“但你得幫我,”他低聲說,“你該支付晚餐費用了。”

還沒等布里尼做出反應,卡爾就將他拉近,用空著的手揪住了這個年輕人的頭髮,往後一拉,露出那脆弱的脖子,一口咬了上去,頃刻之間,他把那塊肉撕咬下來。

這玩意很美味,比他剛才吃的義大利料理好吃多了。但當他咀嚼的時候,他感覺到一些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的身體開始有反應,他的感官變得敏銳,他的心跳加快。他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跳動,這是一種溫暖、令人陶醉的感覺。

溫熱的血從布里尼脖子的傷口飆出,濺在卡爾的臉頰上,那滋味不亞於軍服帶來的溫暖。

卡爾鬆開手,布里尼跌跌撞撞地往後倒,臉色慘白,兩隻手打著顫地按住傷,想抑制那血湧出的勁。他望著那由藍化為深紅色的眼眸,他不明白、不明白剛才禮貌邀請他吃飯、做客的紳士,怎麼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能生啖人肉的惡魔?

……又食言了,說好儘量不對好人下手的。人肉中含有血液,對於吸血鬼就像吃富含水分的水果。不過光吃水果怎麼行?而且卡爾又不是巴伐利亞民間傳說裡的尼塔特,靠吃人來存活。

就如墮落天使所說:“每當鮮血緩緩流進我的喉嚨,我知道我是被詛咒了。所以我微笑著,享受這痛苦生活所帶來的僅有快樂……”

鮮血像盛夏的暴雨打在身上,渾身溼透卻絲毫不覺冷。果腹之後,卡爾仔細洗了三遍手,詳驗這裡不再有血跡,確信罪證已被湮滅。

或許他應該圓曾經的夢想,養幾條德國牧羊犬來陪伴他,且它們也可以幫助他毀屍滅跡,啃齧吃剩下的人肉和骨頭,也免得藏屍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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