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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冷戰·番外(五)這是單方面鬥毆!(可略過此章)

埃利亞斯把車停在路邊,眼下夜闌人靜,街道上已無行人。他緘默少頃,伸出一隻手,搭在卡爾的肩膀上;他的觸控很輕,且遲疑不決。

“卡爾奇恩,”他低語,慎重地給卡爾起了個新暱稱。叫小名確實是個與人拉近距離的好辦法。“感到不知所措是正常的。這一切都需要你去消化。你不僅僅是從失憶中恢復過來,你還在努力應對兩個迥然不同的現實。”

卡爾的身軀癱軟在座位上,身體因無聲的抽泣而痛苦不堪。他三下五除二解開了安全帶,感到被束縛。“我真的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爽朗的青年,我是陰溝裡的老鼠……繼續開車吧;不要擋了其他車輛的路。”

引擎再次轟鳴,埃利亞斯駛著汽車回到道路上。卡爾的臉頰上淚水已經乾涸,留下鹹鹹的殘留物。哭過之後反而冷靜了不少,他雙臂抱肘,擺出一張臭臉。

驟然明白不是周圍人給他帶來了痛苦,而是他自身給他認識的人送來了痛苦,他是個負擔。比如,就目前這個狀況,沒有他的話,埃利亞斯·瓦格納還能快快活活地與好友在酒吧和俱樂部喝個小酒、唱著歌呢,而不是在車上難熬地聽個歇斯底里的人發神經。

“埃利亞斯,”他決定為緩和緊張局面作出努力,“我很抱歉。你不值得遭受這樣的對待。”

“沒關係,卡爾。你經歷了很多。無論如何,一切都會過去的。”

卡爾握緊拳頭,又鬆開。“不,不是這樣的。我不該衝著你發火。你沒做錯甚麼。你只是想幫忙。你對我這麼好,收留我、帶我去玩,緩和我的病情,還說要帶我去吃好吃的……我不該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好,還對你大呼小叫。”

“沒關係,真的,”埃利亞斯重複這句話,強調它。“我們都有自己的時刻。此外,我不希望你把事情憋在心裡。談論它,即使大聲喊出來,也比讓它惡化要好。”

他打住了,讓他們之間暫時保持靜默。“聽著,”他細聲細氣,“我們可以按照你的節奏來。也許這些去人多的地方有點過分。我們明天嘗試一些不同的事情怎麼樣?也許去二戰博物館,再看一場你應該感興趣的戰爭電影?或者在公園裡安靜地散步?”

感覺都不咋樣,卡爾對這些都不怎麼感興趣。博物館枯燥無味,都是看些他認識的玩意兒;看電影,同樣沒有任何吸引力,它們純粹是浪費時間與精力。至於公園……大自然對他來說毫無慰藉。

但如果這能讓埃利亞斯安心,他可以忍受。他得彌補剛才的過錯。“它們聽起來都很棒,”他說道,試著讓語調聽起來輕鬆一點。“你決定吧。”

眺望窗外,城市在慢慢變老。卡爾把頭靠在車窗上,聽著埃利亞斯分析去哪裡是最合適的——博物館首先被排除掉,至於去電影院看《戰爭與和平》?無聊,俄國佬拍的東西能有甚麼好看的。最終他們“愉快地”決定明天去公園溜達一會,就一小會兒。

很快就回到了家。卡爾還得住在埃利亞斯家好一會。畢竟他在柏林並沒有落腳點,得趕快找個工作,賺錢馬上搬出他朋友家了……他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是別人生活中的過客,不要總是麻煩別人;並且,卡爾不想私生活的一舉一動都被他人審視,這讓他渾身不自在。

“醫生說把事情寫下來可能會有幫助。你的想法,你的感受,任何想到的事情。”

卡爾考慮了一下。將自己雜亂無章的想法用語言表達出來似乎是一件令人畏懼的事情,該怎樣去寫?那有甚麼好寫的呢?他的痛苦沒甚麼好描述的,許多人認為他平常都是在無痛呻吟。“可能吧,”他無所謂,“我該從哪裡開始呢?”

“無論你覺得哪裡舒服,都可以。也許可以從你記得的事情開始,哪怕是碎片。寫寫那個士兵,寫寫你在事故發生前的生活。然後,寫寫今天,寫寫那所爵士俱樂部,寫寫維羅妮卡,還有這個……我。”

他輕聲笑道:“也許把這些都寫在紙上,你就能開始理解它們了。”

“我儘量吧。”

深更半夜沒有甚麼喝咖啡的心情,睡個好覺是目前他們需要的。

“水?”埃利亞斯舉起一隻印有卡通大草莓的杯子。

“謝謝。”

卡爾雙手接過,飲了一口。不去思考那些問題的話,待在這裡挺好的,有人照顧,但想到要無限期地住在這裡,他心裡很不舒服。並且怎麼可能有人能寬容地允許外人永遠住在自己家裡呢?與朋友一起住的新鮮感很快就會耗盡的。

“再次感謝你收留我,不過我知道我不能永遠待在這裡,我還沒有那麼厚顏無恥。”

“但現在你需要一個住的地方,是不是?你總不能露宿街頭吧。你的病還沒好,你得專注於讓自己好起來,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我們以後再想辦法。”

卡爾知道埃利亞斯說得對。他根本沒法獨立生活,更別說應付找工作和找公寓的複雜情況了。然而,依賴感讓他很惱火。

“但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他堅持道。“我需要找份工作,開始賺錢。我不能就呆在這裡靠你養活。當然,這段時間我不會在你家白吃白喝。我會幫忙做家務,想辦法做出貢獻。”

他也沒啥和平時代所需要的才藝和技能,普通工作需要有戰鬥能力與軍事技能嗎?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一絲出路呢。

感覺還是繼續當兵好啊,毫不猶豫日常服從命令就足夠了,長官讓他幹嘛就幹嘛,指哪打哪。他可以考慮加入聯邦德國國防軍了。

埃利亞斯莞爾一笑。 “卡爾,別擔心自己會成為負擔。你是我的朋友,這才是現在最重要的。找工作和找房子可以等到你感覺更好、頭腦更清醒的時候再說。此外,我認為如果幾個星期內碗碟還沒洗完,世界也不會崩潰。”

壓力立即消失殆盡,卡爾如釋重負,但新的擔憂又困擾著他。“但你的生活怎麼辦,埃利亞斯?我是不是打亂了你的日常生活?在我在這裡的時候,你不能邀請朋友來家裡做客,或者與女孩們約會嗎?”

“這裡空間很大,而且說實話,最近這裡有點安靜。此外,有伴兒對我也有好處。”埃利亞斯站累了,坐回到皮沙發上。“這是互利互惠的合作。你有地方住,而我……嗯,至少有有趣的談話。”

“有趣的談話?你是說聽一個失憶的瘋子滔滔不絕地談論鈉粹和戰爭嗎?”

“確實如此!”他帶著一絲頑皮的笑容答道。“並不是每天都能走進教室學習歷史,即使現在有點混亂。”

玩笑緩解了緊張的氣氛,卡爾那天頭一次感到了一絲希望。事情最好不會變得那麼糟糕,否則他的對生活的希冀將會被敵人迅速殲滅,他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絕望。未來值得考慮,未來還有路要走,但現在,他唯一要關注的就是變得更好。

儘管卡爾暫時重拾樂觀,但他的求職之路卻令人沮喪。他四處奔波,在報紙分類廣告中艱難尋找,每次被拒絕,他的心情都變得沉重。他所擁有的技能——服從命令、忠誠不二、精通武器——在平民世界似乎毫無用處。

翻閱一張張拒絕信,沮喪的情緒折磨著他。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遺物,一個在現代德國沒有立足之地的舊時代的遺物。

他成功獲得的少數幾次面試都以迅捷的失敗告終。 他發現自己對面試的隨意風格感到困惑,面試官問的都是開放式問題,旨在評估他在軍隊中從來不需要的“軟技能”。 他簡短而直截了當的回答似乎讓面試官感到困惑和不舒服。

沒有人願意要他,也許是他太心高氣傲想要剛來就有一份好工作,也可能是他太廢物啦。在醫院裡的時候,安德烈斯·弗里德里希說他在大學是個成績優異的法語生,可他“失憶”後,那些法語知識幾乎忘得一乾二淨了,只有戰爭記憶中一些書上學來的蹩腳法語,完全不夠用。

由於急需用錢,卡爾做起了日結工,跑去一家咖啡廳做起了服務員。活了這麼久,第一份工作竟是端盤子送水,這令他感到煩悶。

現在他最愛乾的事兒就是下午下班時去公園的長椅上,呆滯地、一動不動地凝望某一處地方——湛藍天空、生長於鋪路石之間的縫中的雜草,還有、還有隨便甚麼地方,反正到了天黑他就會宛如行屍走肉一樣走回家。

一個禮拜天的夜晚,街道上闃無一人,卡爾正無精打采地靠坐在長椅上,雙手疊放在腹部上,腿伸得直直的。該回去了,他在這裡發呆了一整天——禮拜天不用上班,這一天幾乎所有商店都不營業,不過用發呆的方式浪費生命已經是他的常態。

卡爾顫顫巍巍地站起,起身的那一刻他的頭暈乎乎的,眼前發黑,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也叫他雙腿發麻。他差點摔倒在地,但他竭力維持直立姿勢。

慢吞吞地步行回去,他遠遠地瞅見前方有個酒鬼,右抓個酒瓶子,像個遲暮老人一樣步履蹣跚地走在路上,每一個步伐,腳都落在令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他起初並不關心這個,但隨著他慢慢接近,他發覺那個醉鬼有點眼熟。那頭紅髮,還有其他外貌特徵……他媽的,這不是當初那個騷擾他的惡臭同性.戀嗎?

卡爾的情緒死灰復燃,怒從心上起。操,既然他被他逮到了,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徑直上前,卡爾衝上去二話不說,對準男人的後背直接就是一腳,一下子就把他放倒,隨後抓起他的衣服下襬往上一撩,蓋住他的頭、遮住視線,防止他看見是誰襲擊他後,直接火速開啟單方面打架鬥毆。

爆錘敵人臉部,卡爾左右開弓,拳拳到肉。即便男人慘叫著試圖護住自己臉部,但掩住頭的灰色T恤衫仍然很快染上血汙,不用多看都知道這人的鼻樑骨都給他打斷了,臉肯定也腫了起來。爛醉如泥的廢物男同哪敵得過一個怒火中燒計程車兵呢?

“去你媽的,死基佬,”卡爾破口大罵,“這就是你亂搞的後果。耶和華必紀念你們的罪孽,追討你們的罪惡。”

他唰地直起身來,開始玩起“踢球”來,猛踹男人的頭顱,就像曾經他拿敵軍俘虜找樂子一樣,不留情面地毆打著。

一腳一腳又一腳,還不夠解氣,卡爾最後一腳使勁踩住男人的下面,狠狠地碾壓,再踢上幾下,他一臉享受地聽著腳底下的人捂著下面、扭得像白蛆打滾後發出的那慘烈無比的叫聲;眼下卡爾只恨自己今天沒有穿軍靴來,不然這殺傷力能更強。

感覺差不多了,結束這簡單的小教訓,看這個骯髒不堪的同性.戀還敢禍害正常人不。卡爾玩了個盡興,工作的鬱悶暫時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報仇之後的饜足。

他理了理衣領子,手指隨意地梳理幾下頭髮,把自己的形象恢復得差不多後,他走離了這裡,把奄奄一息的男人拋在腦後。感覺這幾個禮拜的厭食感似乎也好了不少;他認為他現在能狂吃三大塊維也納炸豬排、喝五瓶各種口味的氣泡水。

有點餓了。與醉漢的相遇雖然不愉快,但卻讓他從工作後的昏昏欲睡中清醒過來。他加快了腳步,急切地想回家翻冰箱,然後將每日的伙食費交給埃利亞斯——他的這個老朋友就是不願收取他任何費用,但他硬要把錢給他。他不怎麼想欠別人人情,雖然埃利亞斯只願做做樣子,勉強拿取一點小錢。

埃利亞斯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肚子上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爆米花,抬抬手就能抓起一把吃。電視上靜靜地播放著一部關於亞馬遜雨林的紀錄片。

“嘿,”他打招呼,“今天仍過得不太順心嗎?”

“哪裡啊,我今日過得可謂是好——極——了!”

“是嗎?你中獎了還是怎麼的?”

卡爾一屁股坐到沙發的另一端,誇張地嘆了口氣。“差不多吧。幾日來,我設法避免了被開除,奇蹟般地熬過了端著沉重的托盤、應付飢餓的顧客的艱苦工作,剛才甚至還遇到了一位決定把公園當成私人廁所的和藹可親的紳士。”

埃利亞斯笑了,把爆米花碗放在咖啡桌上。

“聽起來像是一次瘋狂的旅程。不過,我不會把它稱為中彩票。”

無聊的日子就這樣過去,卡爾終於攢夠了錢租房,且他攢錢路上一直在尋找何處有廉價房子出租;拿到錢,簽了合同,他幾乎是立馬搬出了埃利亞斯的家,絲毫沒有猶豫。不用受人擺佈的感覺是極棒的。

去沃爾特麵包店買了幾塊白麵包做晚餐吃,卡爾偶然路過柏林牆,意外發現滿是塗鴉的牆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縫隙,可以窺視到對面。

對牆的另一邊感到好奇——東德是否像傳言那般窮困潦倒呢?他走近裂縫,蹲下,把麵包袋放在地面上,雙手扒住牆,眯上左眼,用右眼向對面的世界望去,

透過柏林牆的裂縫,可以看到東柏林的一小部分,看上去並不起眼——天空下是一排灰暗的建築物;過往的行人都在專注自己的事兒,沒有人注意到他——當然,那幾個巡邏的東德國家人民軍也沒瞅見他。東德軍服比西德軍服好看多了,它們也更類似於第三帝國的軍服。

沒甚麼好看的。正當卡爾打算離開之際,他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呼吸一滯。那張熟悉的臉……他怎會忘記?曾與他在戰場中同甘共苦數幾年的戰友,他怎能遺忘?

“漢斯!——”

漢斯·海因裡希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幻想的產物!卡爾對那個端著步槍、側著身子,眼神亂飄偷偷開小差的東德士兵——不,應該說是他曾經的戰友——大聲疾呼。

時間似乎慢了下來。

那個人回頭望來。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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