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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57章 上學

2026-03-20 作者:SSSchwarz

燈光像是傾瀉的鐵針,扎進眼球、戳穿大腦,留下漫長且不真實的鈍痛。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那點光斑。

薄薄的春日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還有一旁擺在床頭櫃上開啟著的檯燈,令他感覺像是受到了身體的攻擊。這種感覺卡爾很熟悉,這種對光線和聲音的過度敏感似乎經常困擾著他。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羽絨枕頭,在春寒料峭的清晨中,窩在暖暖的被窩讓他稍稍感到舒適。

這裡太寂靜了,他受不了,可他又不願鑽出被子,給留聲機上唱片。

不找點東西轉移注意力的話,卡爾會不知不覺地把注意力放在外界的聲響之中,這就導致他容易一驚一乍,易於被一絲細微聲音嚇一跳;可能是因為在他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堂哥老喜歡講各種鬼故事嚇他,最後導致他出現童年陰影才這樣的吧。

當然,處於安靜環境下他也極為容易出現幻聽現象(他平常還是很難產生幻覺的)。所以他懼怕這樣太過於靜謐的地方。

門外腳步聲靠近,他聆聽著,腦袋裡的壓力越來越大。他討厭這樣的早晨——安靜放大了老房子的每一次微弱的聲響,迫使他面對自己的焦慮。

突然,臥室的門“砰”地一聲開啟了,一縷金色的陽光閃進房間。卡爾嚇得縮了一下身子,用手捂住了眼睛。他的眼睛還沒完全適應光線。

“卡利!你醒了嗎?還在睡覺嗎?你要遲到了,吃早餐!”

“明白了,母親。”

弗裡德麗克·施瓦茨關上門,卡爾聽見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知道自己該起床了。他要在體育館上一整天的課,拉丁語動詞變位和歷史講座幾乎要把他逼入昏迷。

他決定冒險往窗戶上看一眼。他睜開一隻眼,又睜開另一隻眼,突然的亮光讓他微微畏縮。窗簾大部分還拉著,將柔和的陽光過濾成更易於控制的亮光。他坐起來,眨眨眼睛,試圖驅散視線中的光斑。

他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小疊整齊的衣服,等著他去穿。他的制服是褐色的,象徵著元首青年團。這身制服讓他感到自豪,讓他有歸屬感。但今天,這身制服卻顯得枯燥無味,毫無生氣。

突然,他心裡閃過一股想撕碎衣服的衝動,想感受粗糙的布料在手下撕裂的感覺。他握緊拳頭,這種衝動與根深蒂固的紀律作鬥爭,後者告訴他要小心,不要惹麻煩。

果然人心情不好,看甚麼都不爽。卡爾想著,胳膊支在床上呈三角形,欠起身子下了床,把青年團的制服換上。

樓下,餐廳裡飄來剛煮好的咖啡和熱麵包的香味。他的母親弗裡德麗克坐在桌子的首位,已經開始享用這德國式的簡單早餐;他的父親霍爾格坐在她對面,一臉滄桑,下巴上帶著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服役的傷疤;他抓著今日份報紙,眼神卻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窗外。

而弟弟埃裡克不在,估計是早早吃完早餐就像滾出去玩耍了,像活潑的家養狗一樣,天天都要拉出門溜一溜;也有一種可能,埃裡克根本沒睡醒。

“日安,卡利,”弗裡德里克向他打招呼。“你臉色蒼白。睡得好嗎?”

“一般般吧……?”

“坐下,”他的父親粗聲粗氣。“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

卡爾坐下。他忙著吃早餐,咬了幾口麵包,喝了一口牛奶——小孩子最好不要喝那麼多咖啡,當然,私底下他愛喝多少就喝多少,只要不明面著來就行了。

“你聽了元首昨天的講話嗎?”霍爾格翻閱報紙,突兀地發問。他的聲音中滲出些許敬畏。

“是的,父親。”事實上,並沒有,卡爾沒空去聽,他找安德烈斯玩去了……他慢慢地嚼著麵包。

“太棒了,不是嗎?”霍爾格把報紙一絲不苟地折起,擺在桌上。“如此強大的領導者。德國將再次偉大,記住我的話。”

弗裡德麗克反常地插話道:“確實如此,霍斯提。但是親愛的卡爾,你幾乎沒碰過你的食物。一切都還好嗎?”

“身體有些不適而已。”

他的父親嗤之以鼻。“胡說。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對你有好處。埃裡克!過來坐下吃飯,我們很快就要去上學了。”

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碰撞聲。門被猛地撞開,埃裡克出現在了臥室門口。他的金髮凌亂地炸成一團,猶如一隻渾身是刺的刺蝟——明顯就是睡覺的時候不老實,他動來動去。

“大家早上好!”埃裡克歡快地嚷道,完全不像自己的哥哥一樣不會輕易地主動向人開口問好。在這點看來,他的確比卡爾討喜得多。他衝了過來,走路還帶風,直接坐到卡爾旁邊的椅子上,在母親責備他的餐桌禮儀之前,把一片面包塞進卡爾嘴裡。

安全的早餐距離被闖入,卡爾措手不及,差點被那塊黑麥麵包噎住。麵包落到腿上。

“埃裡克!你管好自己,要有禮貌!請向你的哥哥道歉,”弗裡德里克責備道,視線轉向卡爾。“卡利,試著多吃點。你知道,肚子空著的時候,沒法專心學習。”

“哦——對不起,哥哥。”埃裡克聞言要道歉,霎時間失去了活力,百無聊賴地挑著母親剛為他端上的早餐。“媽媽,我只是想給卡爾一些早餐燃料而已!”

霍爾格倒是沒說甚麼,只是看報紙,對這番胡鬧並不感興趣。他估計覺得兄弟倆打打鬧鬧無傷大雅,沒甚麼大不了的。

傻狗一條,卡爾懶得理他的弟弟。這種小動作太多了,他早已對此習慣。

“他上學要遲到了。”霍爾格指出,不耐煩地敲著手錶。

“好了好了,”弗裡德麗克從桌邊站起身說道,“來吧,孩子們。我們可不想讓老師再次讓你們留堂。”

埃裡克還是個初中生,而卡爾已上高中,他們的學校剛好在相反的方向,兩人並不同行。

卡爾匆匆走在街上,揹著一個黑色雙肩書包。他瞥了一眼其他學生,一群身穿青年團制服的男孩,他們的談話聲在他耳邊若隱若現。

他遲到了,因為一夜未眠,夢境破碎,頭痛難忍。睡眠不足令他感到頭暈反胃。捱了老師一頓對其他人來說不痛不癢的批評,卡爾坐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便開始昏昏欲睡地聽課。

陽光俯瞰著他的遺忘。從現在開始,厭惡強制性的日期,這些圓形的、方形的、數字的嚴肅日期,他要恨死這些日期了。殺,殺掉所有這些嚴肅的日期。不喜歡標著上學日的日曆、不想上學啊,他只想睡覺,最期望的就是沒有痛苦地死在美妙絕倫的夢裡。

拉丁語動詞單調地吟唱著,每個變格都像重錘一樣擊打著卡爾的頭顱。他凝望窗外,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射出充滿敵意的光芒。世界似乎變得沉寂,春天的鮮豔色彩變得暗淡,變成了褪色的灰色。

突然,一陣猛烈的敲擊聲把他嚇了一跳。阿克曼先生站在他面前,敲著他的課桌,臉色比平時更難看。“卡爾·施瓦茨!又在做白日夢?也許你可以為班級變位一下‘cogitare’?請用過去分詞。”

卡爾的臉漲得通紅。他急忙地想著答案,腦子一片空白。其他學生竊笑,這聲音刺痛了他的思想。

“安靜!”阿克曼先生大聲說道。“如果你無法集中注意力,也許應該去校長先生的辦公室看看。”

校長是個令人畏懼的人。去辦公室肯定不是甚麼好事。

“Cogitatum,先生。”

“很好,”阿克曼先生的話十分簡短。“以後要注意聽講。”他轉過身去,目光掃過教室,然後落在另一名學生身上。“看到了吧,孩子們?這並不難,對吧?現在,注意了。拉丁語是一種紀律嚴明的語言,就像帝國一樣。你們不會想讓你的國家失望吧?”

阿克曼先生的話引起了卡爾的共鳴——拉丁語學不好就是辜負祖國。他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不過拉丁語這玩意確實無聊,還不如法語和西班牙語好玩。

上學的日子過得非常慢,每次學習拉丁語變格對卡爾來說都是一種小小的折磨。課間短暫的休息時間讓他感到很安慰,他到外面的校園裡閒逛,那裡其他學生都充滿活力。

一群男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情緒。他們圍在一個瘦高的、髮色如沾滿泥的土豆的男孩身邊,男孩正在興致勃勃地講著一個故事。

“你們聽說了嗎?老澤克今天早上被拖走了!”一個紅頭髮的男孩驚呼道,是提奧多——卡爾認出了他。

豎起耳朵偷聽。澤克?那個地理老師?為甚麼?卡爾暗自思忖。

“他們說他……你知道的,”提奧多就像會讀心似的,無意中為卡爾解了惑。他含糊地示意,“反對黨。”

“這咋回事呢?”

他的小跟班發問。

“你屁話這麼多幹嘛?”提奧多不高興地撇起嘴。“還得是我啊,不然還有誰能這麼細心地為你們這幫蠢豬解答?事情很簡單……有人告發了老澤克。說他在麵包店裡說元首的壞話。”

其他男孩緊張地交換著眼神。空氣中充斥著“不愛國”、“叛徒”等竊竊私語。

“就是囉!所以像澤克這樣思想不正常的弱者就應該被——誒他媽的,施瓦茨,你在這兒!——”提奧多眼尖地瞟見遠遠站在樹蔭底下的卡爾。

“傻傻地杵在那兒像個木樁子是怎麼一回事?過來一起玩!”他直接開始招手,跟逗狗似的招呼他過來。

卡爾挪動著腳步,保持著一點距離。

“你聽說過澤克嗎?”

“是的。”剛聽說也是聽說過。卡爾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不想譴責老師,但表達支援同樣有風險。

“我說,這真是太好了!”另一個長著雀斑的男孩附和道,“新德國容不下異見者。”

“去你媽的!誰問你了?蠢貨不配插嘴,”提奧多單手揣兜,右腿伸前開始抖腿。“讓你交點好朋友費就老實了。”

這個人言行舉止不是一般的粗魯,但只要不是針對他的就夠了。卡爾嘟噥了一句“真不幸”,也不知道說啥好。

“不幸啊?”提奧多嗤之以鼻。“他是國家的敵人!我們不需要消極情緒,對吧,卡爾?”他靠得更近了,聲音低沉得像密謀的耳語。“你有沒有想過加入黨衛軍?真正的愛國者需要保衛祖國。”

卡爾倒是沒想過他的未來甚麼的,他不知道以後該何去何從,不知道幹啥,就當前這個精神狀態,還能活在這個世上已經是最大努力……

邁克爾·埃爾南德斯畫的卡通狗閉著眼睛都能看電視,而他每天都睜著眼睛卻看不見自己的未來。

“我不知道啊,我有想過,不過目前我還沒到年齡呢,尚未成年……”他甚至不確定黨衛軍是否會錄用他,因為他沒有任何特殊的技能或才能。

提奧多哼了一聲。“胡說!年齡只是一個數字,它並不重要,奉獻精神才重要。當然還有元首青年團,但與黨衛軍相比,那只是小兒科。他們是精英,施瓦茨。德國真正的保護者。你看起來足夠強壯,顯然你有正確的精神,”他拍了拍卡爾的後背,力道讓卡爾微微向前踉蹌。“看看你的肩膀!你天生就是個步槍手。”

他輕輕地在卡爾的肩膀上打了一拳。“你身材魁岸,像坦克一樣,而且是個好德國人,不是嗎?”

“……哎呀,這真是太沒勁兒了,卡爾。不過,嘿,你會成功的!你很快就能畢業了,最多一兩年。加入黨衛隊是最高榮譽。你可以穿上最漂亮的制服,攜帶最強大的武器,直接為祖國服務。這是每個真正的德國男孩都應該努力實現的目標!”

“是的,”滿臉雀斑的男孩咕噥道,在提奧多發脾氣之後終於恢復了聲音。“黨衛軍,那是貨真價實的軍人。精銳士兵,精英中的精英。”

下一堂課的鈴聲響起,打斷了談話。

“好吧,好吧,”提奧多翻了個白眼,承認了。“再見,卡爾。別忘了我說過的話!想想黨衛軍的事,好嗎?”

他回到朋友們中間,他們匆匆忙忙地趕去上下一堂課,只留下卡爾一個人在樹蔭下。 黨衛軍的生活充滿紀律、目標,甚至友愛。這就是他需要的嗎?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都過得迷迷糊糊的。外語在他眼前舞動,在內心不斷掙扎的背景下,它們的變位毫無意義。最後,最後一聲放學鈴聲甜美地響起。他走出了學校,世界的重量壓在他身上。

卡爾加快腳步回家,街道上人來人往。他低著頭走,只為能不踩到別人的腳——因為這點,家人都以為他是不敢看人……或許也有這一部份原因吧。邁克爾上了另一所高中,而安德烈斯今天也不見蹤影,所以他又只能獨自回家囉。

猝不及防,他撞到了一個人,那股力量撞得他不小心稍稍鬆開手,抱著的幾本書散落在地上。他連珠炮似的道歉,然後把視線從地上的書挪到面前的人。一個年輕女孩站在他身前,大概比他大幾歲,皺著眉頭。她火紅的頭髮被鬆散地紮成辮子,眼睛裡流露出敏銳的智慧。

“你還好嗎?”她問道。

卡爾慌忙收拾東西,臉頰紅紅的,尷尬極了。又在大庭廣眾之下出醜了。“是……是的,我沒事。抱歉,我沒有……”

女孩蹲下來撿起一本散亂的書,“小心點,小士兵,”她調侃道,帶著古靈精怪的微笑把書遞給他。“別想失去你寶貴的知識。”

他盯著數學書的封面,遽然意識到自己穿著青年團制服。“謝謝。”他說。

“在回家嗎?”

他點點頭。這次遭遇讓他心煩意亂,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道不明。

“好吧,”女孩伸出一隻手說道,“也許下次我們可以再聊,不用這麼戲劇性的介紹。拜拜,下次看著點路。”

“再見。”

卡爾選擇用更正式的辭別。他不習慣與女孩說話,尤其是那些看起來與他如此不同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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