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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冷戰·番外(二)遭遇戰、漢堡與新聞(可略過此章)

月光穿透不了磚牆,卡爾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獵殺的野獸。他的背貼在塗滿塗鴉的牆上,呼吸急促。

“愚蠢。”他對自己說。他要去哪裡?他甚至希望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找到甚麼?他的口袋裡空空如也,只有幾枚小面額硬幣和一包他不抽的香菸。

“嘿,你!你在這裡幹甚麼?”有人朝他大喊。

卡爾僵住了,心臟猛跳。他慢慢地從大樓角落偷看。一個小巷的另一端站著一個魁梧的身影,籠罩在陰影中。他穿著皮夾克和破洞牛仔褲,他的手上佈滿了蜘蛛網般的紋身,剃光的頭在蒼白的月光下閃著可怕的光芒。一支香菸掛在他的嘴邊,櫻桃色的火光就像一隻惡毒的眼睛。

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火光閃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他緩緩向他邁出腳步。

卡爾的呼吸被堵住了。儘管已經度過了許多年,但他的軍事訓練還是發揮了作用。他迅速評估了局勢。這條小巷很窄,幾乎沒有迴旋的餘地。那個男人體格更大,可能更年輕,但出其不意的因素可能在卡爾這邊。

他本能地把手伸向身側,尋找熟悉的手槍重量。但手槍不見了。一瞬間,他感到一陣驚慌,然後才想起來——沒有戰爭,沒有武器。他低聲咒罵。

男人的姿態散發著攻擊性,那種在街頭鬥毆甚至更糟的場合中磨練出來的攻擊性,如今瘦弱又住院許久的卡爾可能打不過他。這種街頭小混混最喜歡的就是玩那些偷襲的下三濫手段。他的目光冷漠而精明地掃視著小巷,最後落在了卡爾身上。

應該逃跑嗎?但他能去哪裡呢?卡爾孤身一人,身處一座迷宮般的城市。他可以試著解釋自己,辯稱自己啥也不知道,但這個人的舉止無法讓人信任。

終於,男人開口說話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糙牆壁。“迷路了,遊客?”這個詞懸在空中,帶著懷疑。

卡爾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差不多,”他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想找回方向。”他不確定這是否是正確的措辭,但這似乎比承認他最近從醫院病床上逃出更不引人注意。

那人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菸蒂扔進陰影裡,發出嘶嘶聲,菸蒂熄滅了。“那麼,你是新來的咯?”他走上前來,露出一個年輕人的面容,大概比卡爾年輕幾歲,臉上帶著厭煩的表情。

“你可以這麼說。”

卡爾表示同意。他不喜歡這種談話方式,但他不能激怒這個潛在的危險陌生人。

“你幹嗎穿著醫院裡的病號服?來柏林求醫的?還是你偷偷從醫院裡溜了出來?”

“說來話長。我並不是本地人,而且我有點……有點迷路了。”

那人哼了一聲。“迷路了,嗯?好吧,那件病號服確實讓人想起了遊客。”他湊近了些,身上的啤酒味散發著廉價而令人生厭的氣味。“通常我不會打擾你,但你似乎很容易成為下手物件。”

甚麼玩意?這是要搶劫他了?可是他只有幾枚硬幣,頂多打個電話。“甚麼好下手的?”卡爾強顏歡笑,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比自己想象的更堅強。

男人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露出一顆破門牙。“這取決於你帶了多少現金,遊客。足夠一頓像樣的飯菜和一張溫暖的床的錢,還是隻帶幾枚可憐的硬幣給流浪漢?”

卡爾摸摸口袋,兩枚面額五十芬尼的硬幣,還有幾根無用的煙,除此之外甚麼也沒有了,只有他這爛命一條。獨自一人,不知所措,現在還成了容易上鉤的獵物。

“我……我沒有多少錢。”

謀財變成了害命,男人的笑容變得兇狠起來。他猛地向前衝去,一隻大手揪住卡爾的衣領,但他另一隻手還沒來得及動作,卡爾就兩手相扣用力由上向下砸擊男人手肘,使其鬆開手,同時用膝蓋猛力頂擊他的腹部,力量驚人。完全是本能反應,多年的戰鬥訓練佔了上風。

那人彎下腰,大口喘氣。卡爾趁人之危,從後掐住他的後頸,用力把他的頭往牆上砸,腦袋撞在磚頭上,發出砰地一聲。

還不夠解恨,再重複砸了好幾下子,直到男人的頭磕得鮮血淋漓,昏迷了過去,卡爾才堪堪鬆開自己的手,隨後蹲下身子搜查昏迷男子。他發現了一個薄錢包,裡面裝著五十馬克、一個打火機和一包皺巴巴的香菸——卡爾在自己口袋裡找到的也是這個牌子的香菸。他把錢裝進口袋,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這算是一個小小的安慰獎。

他把男人拖到巷子深處,把這具昏迷不醒的社會垃圾扔進垃圾箱,垃圾就應該得到他應得的歸宿。消滅痕跡後他整理好衣服,仍穿著拖鞋,若無其事地踱步出小巷,好似剛才甚麼也沒有發生。他沒有扒靴穿,因為他怕那個小混混有腳氣,他可不想穿別人的臭靴子。

這場遭遇戰解決得既高效又迅捷,讓他想起了過去的生活,那是一種本不該存在的生活。他緊緊抓住偷來的錢,雖然錢不多,但足以讓他吃一頓便宜的飯,也許還能在廉價旅館住一晚。他才不想住院呢,那裡太壓抑了,還要整天按時服用精神藥品。

他在街道上瞎溜達,完好的建築物與他記憶中被炸燬的城市景觀形成鮮明對比。他不認識的產品廣告五花八門。他的肚子咕咕叫,這提醒他需要甚麼。

走了好一會,一家燈火通明的餐館出現在他眼前,看起來油膩但又能補充大量能量的美食令人心曠神怡。巷子裡的偶遇記憶猶新,卡爾已經不習慣城市生活了,尤其是夜晚,而他脆弱的記憶折磨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肩膀,朝餐廳走去。他一進門,門上的鈴鐺就響了,暖暖的空氣裡瀰漫著煎炸食物和咖啡的香味。店內,幾位顧客散坐在座位上,一直在語笑喧譁。他坐到靠窗的位置,這樣他享用食物的過程中還能多加觀察外部情況。

一位眼神疲憊、表情無聊的女服務員把一份選單拍在桌上。“咖啡?”她囔著,語氣毫無熱情。

他看了一眼選單,眼花繚亂——漢堡包、薯條、奶昔。“黑咖啡,”他終於說了出來。“還有芝士漢堡。”他不確定芝士漢堡是甚麼,他只知道那個名叫漢堡的城市,但圖片上的它看起來還不錯。

女服務員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消失在櫃檯後面。他用手捋了捋略微凌亂的金頭髮,桌子上鍍鉻的餐巾紙分配器上映出他的倒影。一個陌生人。他到底是誰?他是士兵卡爾·施瓦茨嗎?還是神經錯亂的瘋子學生卡爾·施瓦茨?

咖啡端了上來,熱氣騰騰,顏色很深。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很燙,苦澀的液體讓他清醒了一些。他偷偷地環顧了一下餐廳。幾張宣傳大衛·鮑伊的海報歪歪扭扭地掛在牆上,這個歌手的打扮奇奇怪怪的,不倫不類。德國人幹嗎把外國佬的東西掛牆上?這屬於叛/國行為。

卡爾穿得還是太單薄了,打了個噴嚏,即使他努力地壓低聲音,噴嚏聲仍引起了一個女人的注意。她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她的眼睛微微睜大。

“晚上好,”她向他走來,熱情地向他打招呼,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巴伐利亞口音,讓他心中湧起一絲錯綜複雜的懷舊之情。“我能請你喝杯咖啡嗎?”

“可以,不過我已經點了一杯咖啡了。”

女人笑了,聲音輕柔,清脆。“那就當做是伴吧。再說,那件病號服不會贏得任何時尚獎項吧?”

她順順當當地坐在他對面的座位,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他的臉。她的眼睛是溫暖的淡褐色,睫毛濃密,她的笑容很真誠,眼角微微上揚。

“我是安娜,”她伸出一隻手說道。“你是……?”

卡爾猶豫了一下。“卡爾,”他終於回答道,接受了她的握手。“卡爾·施瓦茨。”說出他的名字感覺很奇怪,就像測試一把生鏽的鎖一樣。

“卡爾,”她重複著念這個名字。“很高興認識你,卡爾。那麼,為甚麼像你這麼英俊的男人會穿著病號服來這家廉價餐館呢?”

“恐怕只是有點迷路了。我剛來這個城市。”

“剛到柏林嗎?這個城市可能有點讓人不知所措,即使對當地人來說也是如此。是甚麼吸引你來到這裡?”

“工作,”他流暢地撒謊,“剛到這裡……好吧,我只能說我來得並不順利。”他含糊地指了指自己的病號服,希望這不會引發太多問題。

“你的身體還好嗎?”

“只是小挫折。”

卡爾避開了她的目光。

女服務員端著他的芝士漢堡來了,那是一個由肉、乳酪和麵包組成的龐然大物,很膩的樣子,一定是美國佬發明的。他盯著它,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它。

卡爾眄視用餘光偷看其他顧客吃飯的模樣,他不想被陌生人誤認為是個巴伐利亞鄉巴佬,連食物都不會正確地食用。偵查工作完畢,他用修長的手指緩緩抓起漢堡,把它塞進嘴裡一口一口地吃掉。

咬下芝士漢堡的第一口,他頓時大開眼界。一連串油膩的味道在他舌尖爆發——鹹鹹的,香香的,還帶著一絲甜味。他以創紀錄的速度狼吞虎嚥,忘記了咖啡的溫熱。當他用餐巾紙擦去沾滿油汙的手指時,他發覺安娜一直饒有興趣地盯著他吃東西。

有點尷尬了,卡爾把頭偏過去,不願看她。乾淨的大塊窗玻璃反射出他臉紅紅的樣子,他更不好意思地用手遮住了臉頰。

“第一次吃芝士漢堡?”

“呃,對不起,是的……”

他把手放下嘟囔著,覺得自己又像個小孩子了,笨手笨腳,格格不入。

“別擔心,”安娜笑著喝了一口咖啡。“這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來吧。”她伸手越過桌子,抓起一張餐巾紙,擦去他嘴角的一點番茄醬。

這一親暱的舉動直接讓卡爾驚呆了——現在的柏林人都這麼開放、這樣自來熟嗎?他扶額,低下頭,擋住他正不安地四處轉動、尋找逃跑路線的藍眼睛。

安娜的觸控持續了比必要更長的時間,卡爾的呼吸在喉嚨裡哽住了。身體接觸,尤其是與女性的身體接觸,是他在現實與過去中都從未涉足過的令人困惑的領域。他幾乎可以聽到他的教官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永遠不要放鬆警惕,士兵!”

但安娜的手已經縮回,只剩下咖啡勺輕輕敲擊杯子的聲音。

“謝謝。但,你這是在幹甚麼?……”

“別客氣,”安娜笑得更燦爛了。“這是我能做的最起碼的事。我不能把一個病重的帥哥一個人丟下不管,對吧?”

“嗯……是的,是的,”他喃喃地答道,把咖啡快快喝掉,也不顧那是如此地滾燙。“好了我吃完了,有緣再見?我要走了。”

卡爾突然想離開,這讓安娜吃了一驚,她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等等,卡爾,”她伸出手,但這次沒有碰到他。“也許你不應該一個人待著?你看起來快暈過去了!——你打算去哪裡?”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該去哪裡。他實在無法待在這裡,無法忍受這個女人的善意目光,她對他出乎意料地友善。她手的觸感,她聲音中的關切——這一切都是如此陌生,令人恐懼的愉悅。

“我……我只是需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說, “謝謝你的陪伴。”他迅速補充道,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鈔票,拍到桌子上,服務員自然會過來收款的。這是一筆微薄的錢,但這幾乎就是他所有的錢了。

卡爾無視安娜的抗議,從餐桌邊退開,匆匆走出餐廳。 外面不像餐廳裡那樣暖和,他把手深深插進口袋,偷來的錢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困境,這讓他感到很不爽。

唉,或許去安德烈斯家裡住一會?可他家又哪兒呢?他也沒能記住他的電話號碼。早知道跟安娜詢問附近有沒有便宜的旅店了。卡爾回不了家,他家在慕尼黑,如今他身處西柏林,被一圈的民主德國包圍,哪逃得出去?

憂愁迫使他掏出他的香菸,習慣性地就叼進嘴裡。考慮到他根本不吸菸的習慣,這種衝動很奇怪。 他把它們扔進了最近的垃圾桶,這個舉動感覺奇怪地具有象徵意義。 他現在成了一個新的卡爾,一個不偷東西(現在他感覺:士兵拿走戰利品哪裡屬於偷竊?)也不抽菸的人。

他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廣告被街燈照亮,推銷著他不認識的產品——可口可樂、李維斯牛仔褲。他只認識德國芬達。這些品牌代表著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沒有他而繼續前進的世界。

街角的報攤吸引了他的眼球。頭條新聞用粗體字寫著——“與東方緩和關係?”和“鮑伊震撼柏林!”緩和?搖滾樂?這些詞他無法理解,這些概念來自他虛構的過去中不存在的未來。

他小心翼翼地走向報攤,閃爍的霓虹燈在一排排報紙和雜誌上投下詭異的光芒。他瀏覽著頭條新聞,心臟怦怦直跳。這些不是軍事電報或宣傳傳單。這些是另一種現實的報道——戰爭已經結束,取而代之的是冷戰緊張局勢和蓬勃發展的青年文化。

掏出芬尼,他換了一份當地報紙,開啟報紙時手指微微顫抖。

第一頁是一張兩名男子握手的照片,一人身著西裝,面容嚴肅,另一人則更年輕、更開朗。照片說明寫道:“德國總理維利·勃蘭特會見蘇聯總理阿列克謝·柯西金,為改善東西德關係帶來希望。”

卡爾癱坐在附近的長椅上,沉重的訊息讓他心力交瘁。戰爭結束了。德國戰敗了。而他,卡爾·施瓦茨,忠誠計程車兵,第三帝國的化身,卻在二十多年的時間裡迷失在了精神迷霧中。

他感覺自己又要昏過去了。漢斯怎麼了?他是真實存在的嗎?在這個被鈉粹黨衛隊唾棄、和平談判佔據頭條新聞的新世界裡,他又處於甚麼位置?淚水湧上他的眼眶,很快滑落,滴在報紙上,暈染了墨水列印的粗體黑字。

吸吸鼻子,抹掉眼淚,他把報紙撕爛成碎片,又揉成一團,抬手將它高高舉起。本想把碎紙扔丟在地上踩幾腳,可他站定不動幾秒鐘後,還是垂頭喪氣地把它扔進垃圾桶裡。

他要去柏林牆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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