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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1章 鼴鼠

有時候他感覺他好像只鼴鼠,向下探索,躲避光亮和一切生命形式的躍動。

1934 年慕尼黑的冬天,街道上積雪融化,在那冬陽下。卡爾低著頭,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教室,下樓,到外面。坐在階梯上看雪景,感受冷風颳到臉上頭暈發昏、不清醒的感覺。

看著自己撥出的白氣化作一團團白霧,而白霧幾乎瞬間就消失在寒冷的空氣中。一棵孤零零的、多節的橡樹站在中央,在蒼白的天空映襯下,樹枝只剩下骨架。曾經潔白無瑕的雪地,如今已變成泥濘的雪泥,每走一步,他的靴子都會被浸上層泥水。

同齡的其他孩子成群結隊地追逐嬉鬧,只有他是獨自一人。跑過去光跟他們聚在一起有甚麼鬼用?這樣也融不進他們的小圈子,只能站在一旁看他們有說有笑。所以,還是不要自討煩惱好。

一顆雪球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在附近的磚牆上爆炸開,但沒有造成傷害。卡爾沒有搭理。然而這隻會讓那些沉浸在低階趣味的傻子們變本加厲。這次雪球正中他的後背,然後是一陣刺耳的笑聲。

寒風刺痛著他裸露的耳朵。即使穿著厚厚的外套,他還是感到一陣寒顫。蓄謀已久,卡爾心知肚明,只要拔出綁在小腿上那把短匕首(一個他表哥萊施特送他來防身的禮物),然後衝向他們,揮刀,一切霸凌都將結束,一勞永逸地結束這種折磨。

他環顧四周。其他孩子,一小群,都笑得前仰後合,臉因為打雪仗和寒冷而紅彤彤的。他不相信他們是不小心的,他更願意相信他們是故意的,因為找個人恨能感到一種惡毒的、叫他咬牙切齒的快感,一種恨意蔓延全身的快感。一切只是因為想象仇人是如何被他虐待和殺害,能讓他從中獲得快感。

想到那把匕首,想到那冰冷的薄片貼在腿上,卡爾頓時暖和了起來。他幻想著鋼鐵在陽光下閃耀,想象著他猛撲過去時,他們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

一個尖銳的聲音,夾雜著愉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快看施瓦茨!他要扮演騎士了!”

笑聲愈演愈烈。太多不必要的話像是場災難,這裡有太多愚蠢又奇怪的臉。爛笑話,聒噪的笑聲到處都是,他並不覺得好笑,好笑的是這幫社會蛀蟲的恐慌。

卡爾拉上褲腿,抓出匕首,大步走向他們。瞅見刀,人群懦夫般驚叫著散開。只有澤維爾除外,他是這群男孩中跑得最慢的一個。他絆倒了,摔在雪泥上,頭磕到地面。

他似乎就是那個剛才對卡爾叫喚的人。匕首的尖端懸在這孩子驚懼地瞪大的眼睛上方,然後卡爾把刀身按在他的右臉頰上。

“笑啊,你快笑啊,怎麼不繼續了?那不是很好玩嗎?”他每說一句,就把刀片往下壓一點。“快點、快點、快點——”

男孩的口半張著,似乎是因過度的驚嚇,他一直壓著嗓子,發出微弱的呻吟聲,像張破損唱片,斷斷續續的,難聽到極致。直到一條血線蜿蜒而下,劃過臉頰,他才在眼淚中扯出一個醜陋的笑容,哈哈幾聲。卡爾幾乎把耳朵貼到他臉上才能聽到。

“大點聲!”

澤維爾強顏歡笑,把聲音提高,發出的笑聲又難聽又生硬。

卡爾仍然沒有滿足,又抓了一把髒雪,像搓凍傷病人一樣搓澤維爾的臉頰,最後把它塞進他的嘴裡,堵住了那一大串噁心的呻吟。“記住這場教訓,別天天跟那幫傻瓜玩,你認為我不知道那些事你都有參與其中?錯啦,我全都知道——你哭甚麼哭?別哭哭啼啼的了,回家也別告訴你的家人,如果你敢告狀,那麼……”

“放……我……走。”男孩吐出雪,嗚咽著。

“你活該。”

把沾汙的手往澤維爾的冬衣上擦,直到它變乾淨為止。卡爾站了起來,整理好衣服。“滾開,”他怨恨地說,“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澤維爾慌忙逃開,捂住臉頰,白色的臉頰上露出一抹紅痕。

上課鈴聲響起,卡爾把匕首塞回原處,手心體溫在冷冰冰的金屬上滯留。他把手插進口袋,走向下一堂課的教室。一步,一步,又一步,數著步數,確保自己的腳尖是朝著正確的方向,腳跟是平穩地落在地上的。

終於,到達目的地,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悄悄地坐回座位。教室裡像往常一樣,充斥著課前閒聊聲,他完全插不進話。

一個高大威嚴的身影大步走進教室,他那稜角分明的五官和銳利的藍眼睛讓人毫不懷疑他的權威。是瓦爾德先生,一位以嚴格著稱的新歷史老師。

“安靜!”他高聲喊道,聲音迴盪在教室裡。嘰嘰喳喳的中學生們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威風凜凜的人物身上。瓦爾德先生左眼睛框著一副金邊單片眼鏡,掃視著教室,他的目光在卡爾身上停留了一會兒,是這樣嗎?卡爾有點不確定。

“今天,”瓦爾德先生開始講話,“我們來深入探討一下我們光榮民族的歷史。德意志民族擁有豐富而自豪的文化遺產,這些文化遺產塑造了歷史的程序。而德意志的力量、他的堅韌,這些都是我們民族的基石……”

終於進入正題,瓦爾德滔滔不竭地講述德國曆史,德國英雄和勝利的故事層出不窮。講的時候,他還不時摻插入一些他的個人看法和感情,不時宣揚德國優越性以及潛伏在德國境外的邪惡。卡爾感覺這不像一堂講課,更像是一場熱情澎湃的演講,老師宛如現在萬眾崇拜的元首一樣去演講。

接近尾聲時,瓦爾德的聲音變得激動起來,“誰是那些試圖破壞我們偉大的敵人?弱者,劣等者!德意志孩子們,永遠記住,真正的力量在於純潔和紀律!”

就在這時,忽然有個人闖進教室,大叫一聲:“對不起,我遲到了!”然後他氣喘吁吁、又同時大搖大擺地溜到最後一排座位。路過卡爾的時候,他還拍了一把他的桌子,然後才坐到座位上。同學們的注視對他來說就是一盞盞聚光燈。

是邁克爾·埃爾南德斯。他又遲到了,並且神氣十足,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不被勸退的。埃爾南德斯這個美國家庭搬來慕尼黑不久後,小埃爾南德斯就轉進了這所中學上課。然而他每天都吊兒郎當的,不學無術,大多數德國孩子不愛跟他玩,不過他對此也毫不在意,混到放學就算是解放了。

他的到來打破了瓦爾德先生一直保持的有序安靜的課堂環境。孩子們紛紛轉過頭,竊竊私語聲響起。卡爾沒有甚麼大反應。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吵鬧的美國人。

“埃爾南德斯,”老師的聲音響起,充滿了反感,“請解釋一下你遲到的原因。”

邁克爾對即將來臨的暴風雨毫不在意,他隨意地聳聳肩。“睡過頭了,先生。”

“睡過頭了?你就說這些嗎?這是歷史課,小埃爾南德斯,這不是操場。我們在這個教室裡有標準,守時就是其中之一!”瓦爾德敲打三下講臺,用食指與拇指調整下眼鏡框,隨後把雙手支在講臺上,似乎冷靜了一點。“況且現在都快放學了你才來。”

“很抱歉,瓦爾德先生,我來晚了。我的鞋帶出了點問題,”邁克爾指著自己的腳,臉上帶著一副假裝那十分嚴峻的表情。“它們纏在一起,我不得不花時間去跟它打架。”他用一口帶有濃重美國口音的德語回答。他是故意的,他的德語明明很好。

繫個鞋帶怎麼可能要用一節課的時間?幾個學生竊笑起來,瓦爾德先生狠狠地瞪了他們幾秒,他們立馬住嘴。“啊不對,不對!不僅如此,我的腳踏車鏈條也掉了,我花了好久時間才把它修好!”邁克爾又急忙補上一句。

然而瓦爾德不再願意聽他解釋。

“放學後去校長辦公室留堂,十分鐘,埃爾南德斯。現在,保持安靜,注意聽講。”

“哎呀!行吧。”

邁克爾癱坐在座位上,像個癟了的氣球一樣洩了氣。被留堂意味著要做更多作業,放學後和卡爾一起玩的時間也更少了。他斜眼瞅了卡爾一眼,希望他能同情他,但這個德國人依然面無表情,皺著眉頭盯著課本。

在接下來的課堂時間裡,邁克爾·埃爾南德斯坐立不安起來:他的手不時碰到書本或鉛筆,在紙上塗鴉,偶爾和旁邊的男孩小聲講笑話,擾亂課堂秩序。瓦爾德先生會用嚴厲的目光瞪他一眼,但邁克爾總是表現出悔恨,儘管缺乏誠意。老師的斥責似乎像子彈從坦克上彈開一樣,從他身上跳了出去。

當鈴聲終於響起,標誌著課程結束的時候,卡爾感到一陣輕鬆。同學們早跑路了,瓦爾德也在整理教材,尚未離開。卡爾注意到他正用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盯著他。是懷疑還是不滿?

卡爾收拾好書本,急切地想逃離教室。但當他背起書包時,邁克爾粗粗笨笨地邁步過來,臉上掛著莫名羞怯的笑容。“嘿,卡爾。”他嘟噥著,把右腳搭在身邊的課桌腿上。

“留堂。”卡爾簡短地回答道,推開他,朝門口走去。他的心思一直被剛才訓斥他人的快樂支配著,沒有心情去聽邁克爾一貫的混亂友好。

“是的,關於那件事…… ”邁克爾匆忙追隨在他後面。“你能向瓦爾德先生解釋一下我的腳踏車嗎?告訴他這是一場真正的鏈條災難?拜託,夥計,你不想讓你一個人走回家,對吧?”

他開始講述他在上學途中發生了甚麼——有在騎腳踏車時與一隻流浪松鼠“玩命”的遭遇,以及他腳捲進車子後輪,為掙脫枷鎖而進行的複雜(可能是虛構的)戰鬥。

雖然挺有趣,但卡爾還是拒絕了。他轉過身面對他,語氣出奇地平靜。“不,埃爾南德斯。你自己惹的禍。你應該承擔後果。”

“好吧,好吧,”邁克爾也無所謂地聳聳肩,承認道。 “那麼,十分鐘後再見?”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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