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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4章 母親

“為了平安與美好回憶。”輕輕地將自己的咖啡杯與對方的咖啡杯碰在一起,卡爾吃過早餐,把睡衣換回自己的軍服——他沒有便服可換,安德烈斯的衣服對他來說有點短——然後踏上回羅森費爾德-布興貝格社群的路。

路過一家花店,他想起母親喜歡花,而登門拜訪許久不見的親人正需要一些小禮物,不然會顯得有點失禮……於是他走了進去。

“您好,請問您需要甚麼花兒,士兵先生?”女店員看見了他的制服,眼神立即填上更高的敬意。

“有甚麼適合送給母親的花?”

“有很多。您可以挑選粉色鬱金香,這是一個完美禮物,它代表了……”年輕的女店員滔滔不絕地向他介紹送粉鬱金香的優點,這個品種的鬱金香想必很貴,否則她也不會花費這麼多口水來講解它,肯定是想在價格上宰他幾下。“當然,還有其它花,繡球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夠了,不要再說了,就粉色鬱金香吧。”

抱著一大束鬱金香走回家,一路上都很引人注目,畢竟捧著花、並且是粉紅色花的軍人可不多見。他有點享受被關注的感覺了。

大門鑰匙早不知道丟哪兒去了,他站在自家門口,被難住了。他該按門鈴嗎?還是像野蠻人一樣猛敲門?或者直接用前線老兵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把門砸開。不,不,這裡不是戰場,他不是個需要透過硬闖才能回到自己家的瘋子……對吧?還是按門鈴吧,儘管他認為無人在家。

卡爾不確定自己期待的是甚麼——是熱烈的歡迎,還是熱淚盈眶的擁抱?不寄託希望於父親和弟弟,因為他們一個是魂魄歸天了,另一個也是跟死了差不多。他按了兩下門鈴,等待開門。

沒有回應。他改換成敲門,右手食指彎曲,連續輕輕敲擊三下。還是沒有回應。 也許他的母親弗裡德麗克出去了? 失望折磨著他。 他大老遠跑來,而且還買了花……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有人叫住了他。

“卡爾?是你嗎?!”

一位銀髮斑白的老婦人從隔壁右手邊那棟公寓視窗探出頭來。

這是誰?這是哪個鄰居?怎麼會認識他?他不認識她。或許曾經認識,但他忘了——他那差勁的記憶力可是一個善變的情婦,她會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離他而去,卻又在他最不需要她的時候出現,然後用不必要的回憶襲擊他。

“早上好,”卡爾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是的,就是我。休假回來探望一下我的家人。”他假裝認識這個老婦人。

老婦人的微笑擴大了。“哎,好極了!弗麗達會非常高興見到你。讓我去叫叫她,那個傻女人可能又在市場忘記了一切。”

卡爾還沒來得及抗議,老婦人就已經縮腦袋回去了,並且還喊著甚麼,他聽不清。

曾經潔白的外牆,但現在似乎因歲月和疏於照料而黯淡,牆根部還爬滿了未經修剪的、他不認識的淡紫色小花,不過還是挺好看的。

他坐在門前臺階上,自己也不知道他還要等甚麼,因為母親很大可能並不在家。

但是,沒過幾分鐘,卡爾忽然聽見背後門開鎖開啟的聲音。他唰地起身,把鬱金香緊緊攬在懷裡。母親終於來了?為甚麼這麼久不開門,難不成是沒睡醒?

門口的不是他的母親。一位婦女,她滿頭褐發已經嵌入灰白,透過厚厚的眼鏡眯眼看著他。這又是誰?這可能是另一位鄰居。或者是母親已經搬走了這裡,找了個更好的地方享福……打個最壞打算:他找錯屋了,出醜了,感覺要被背後取笑了。

“您是?”婦女的聲音帶著懷疑,上下打量他的制服,然後目光停留在那一束鬱金香上。

“對不起,打擾一下。請問這裡是施瓦茨家庭的公寓嗎?”

“是的,施瓦茨夫人住在這兒。您有甚麼事嗎?”

太好了,沒認錯。卡爾直接繞過她走進玄關,婦女操勞了一輩子的手沒能攔住他,軍靴在木地板上留下了一點泥,他沒有換上拖鞋,而是進門直奔主臥室。沒有必要解釋自己。

婦女突然驚愕不已。她估計是沒想到這一天會這樣開始。她氣急敗壞地說:“嘿!你不能就這麼——”但士兵已經消失在走廊裡了。她慌亂地趕緊跟上去,那束粉色鬱金香在卡爾的原野灰制服上顯得格外鮮豔。

父母房間仍然缺乏個人特色,裝修簡潔、冷漠,沒有多餘裝飾,看起來更像客房。

“媽媽?”卡爾尋找母親的蹤跡。床鋪整潔,床單拉得很緊。床頭櫃上只有一個相框——年輕的卡爾穿著畢業禮服,臉上帶著傻傻的笑容,右手還比了個“耶”的剪刀手手勢——這張照片是弗裡德麗克為他拍的,笑容和手勢也是她要求擺出的。但是他的母親在哪裡?

跟著他直到門口的女人尷尬地站在他身後。“屋主人她……她身體不太好,士兵。已經住院快半年了。”說完,她的手飛快地掩住了自己的嘴,似乎是不小心順嘴說出來了。

卡爾的心咯噔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母親了,也不知道她生病了。

“哪家醫院?請告訴我。”

“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就憑我是她的孩子,弗裡德麗克·施瓦茨的兒子,埃裡克·施瓦茨的哥哥。我是這個家的長子,是這個家的一部分。”

“那我又為甚麼要相信一個闖入者的一面之辭?”

卡爾把花扔到床頭櫃上,直接邁了一大步,左手揪住女人的白襯衣衣領,右手緊握成拳舉到她臉上。“對,我他媽的為甚麼要繼續好好跟你說話?快說,不然我揍死你!”

婦女在卡爾的威脅下退縮了,當了兵的人脾氣就沒幾個是好的,她相信他真的會出手。“醫、醫院……”她結巴著,“203號病房……第二醫療區醫院,聖約瑟夫翼……在羅森海默大街……”

鬆開了她的領子,卡爾緊咬牙關,低聲快速重複了一遍,記住這個地點。“好,我知道了,謝謝。”

他把花帶上,這些花兒嬉戲的姿態似乎是一種針對他的嘲弄。在街道上攔一輛路過的計程車,開啟車門坐進去,報出醫院名字,車子發動,到達,掏出皺巴巴的帝國馬克付錢,搞定。

在蔚藍的天空映襯下,醫院就像一塊純白的巨石。他找到了接待員,並被指引去到了二樓走廊左側的203號病房。

敲敲門,不斷做心理準備,想著要如何說和問候才能做到最好。

門吱呀一聲開啟,露出一名面色嚴肅、頭戴漿過的白色帽子的護士。她的目光掃過卡爾的制服,然後落在他憂心忡忡的臉上。“我能幫你嗎?”她簡短地問道。

“卡爾·施瓦茨,”他答道,“我來見弗裡德麗克·施瓦茨。”

護士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啊,施瓦茨夫人的兒子。進來,進來。她一直在找你。”她領著他走進房間,卡爾環顧著這間毫無生氣的房間,白色牆壁,幾張床和床頭櫃,以及一個沒有鮮花的花瓶。

弗裡德麗克躺在床上,曾經生機盎然的臉龐現在蒼白虛弱。然而,當她看到卡爾時,眼睛卻亮了起來。“卡利,”她沙啞著聲音。“甚麼……甚麼風把你吹到這裡?你怎麼回來了?你受傷了嗎?”

好吧,這一刻,他承認,他想衝到她身邊,為多年的疏遠道歉,解釋他的突然出現。但他的腳似乎紮根在原地。他感覺懷裡的鬱金香很重,成了他無法說出的話語的可憐代替。

一百萬個未說出口的言語,一生的距離濃縮在這首單曲裡,無所措手足的拜訪。

花束的包裝紙在他逐漸收緊的手中嘎嘎響,卡爾向前幾步,在她的床前單膝下跪,牽住她的左手。“媽媽,我……”他開始,然後就停了下來。那些精心排練過的話似乎都拋棄了他。他能說甚麼呢?他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缺席?他的沉默?“你為甚麼不寫信告訴我你病了?”

“你長這麼高了——”

“你為甚麼不告訴我你病了?”

“我要去給你買點餅乾吃,你最喜歡吃的巧克力榛子夾心黃油餅乾……”

“你為甚麼不告訴我你病了?”

“戰爭已經讓你忙得不可開交了……我怕那會影響你計程車氣。”

他嘆了口氣,把鬱金香放在床頭櫃上,鮮嫩的粉紅色與純白的環境搭配。“這些是給你的。”

“鬱金香,你小時候最喜歡的,”弗裡德麗克垂下眼簾,長長的眼睫毛在這個角度遮住了她的眼睛。“謝謝,它們很漂亮,卡爾。就像你一樣。”

“我,呃,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會喜歡它們。”卡爾避開了她的目光。這個時候還是不要說買花只是臨時起意比較好。

她嘴角露出一絲乾澀而虛弱的笑意。“總是安靜的一個,難道你不是嗎?卡爾?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個好男孩。“

“我會留下來的。”

護士忙來忙去,倒了一杯水給他。“探視時間快結束了。施瓦茨先生,您明天再來吧?”她提醒道,“探視時間是早上七點到九點鐘。”

時間過得這麼快嗎?“但是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我的母親了,”卡爾眼神充滿懇求。“我今天就不能再多待一會兒嗎?我想多看看她……”

護士是一個善良的女人,眼裡滿是無數次輪班的疲憊,她猶豫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弗裡德麗克——儘管身體虛弱,卻向卡爾伸出了一隻手。“求求你,”她嘶聲說道,“再等一會兒。”

她妥協了。“好吧,但就那麼一點點。我們別讓施瓦茨夫人太累了。施瓦茨先生,也許你可以拿那個花瓶打滿水,把這些可愛的鬱金香放進水裡?”

“謝謝,非常感謝,”卡爾點頭,不將目光移開他的母親。“我會的。”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一直坐在母親的床邊。他話不多,但他的存在似乎給了她安慰。他希望時光倒流,彌補他們緊張的關係,告訴她他有多愛她(他發現自己還是很愛他的母親的)。但這些話堵在了他的喉嚨裡,一團亂麻。

“你是我的英雄,卡爾,“弗裡德麗克說,她的聲音現在更有力了,受到母親為孩子自豪的感覺的驅使。“你在為我們的國家而戰,為了我們的未來。”

這時護士又出現了。“恐怕該走了,施瓦茨先生。”

“好的,”卡爾俯下身子,學著別人的樣子,生疏地親吻了母親的額頭。“媽媽,我明天就回來。”他說。

她的眼睛短暫地睜開。“路上小心,卡爾,”她低聲說。“還有……快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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