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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3章 休假

我聽到一陣噪音,可它瞬間消失,

我腦海裡的低語。

我想法無比清晰,它們並非真實,

被我的頭腦扼死。

卡爾·施瓦茨猛然坐起來,心臟劇烈跳動。從視窗射入的一道光柱中,月光被浮動的塵埃所柔化,橫亙在蓋在薄毯子之下、躺在乾淨的布藝沙發上的他。

那突如其來的噪聲——很可能是一槍聲——將他從一個如此逼真的夢中驚醒,夢的細節卻像煙霧一樣,一旦醒來便消逝了。

他坐了一會兒,試圖讓自己的心平緩下來,然而還是做不到。

推自己出鋪,卡爾赤著腳,走了一小段距離來到洗手間,儘量不發出聲響。開啟水龍頭,雙手接住水柱,捧起水潑到臉上,無法緩解面板上跳躍的刺癢感。他盯著鏡子中的倒影,金髮亂七八糟地炸起,藍眼睛睜得大大的,滿含著他無法驅散的不安。

溼答答的右手揪住上衣,入手的是柔軟舒適的棉麻睡衣,而不是粗糙得能磨紅面板的軍服——好吧,卡爾這才回想起,他此時此刻不在德軍營地裡,而是在慕尼黑,他朋友的家中。

上級忽然批准了他老早之前的休假申請,給他放了個大長假。七天,竟然有七天?如此奢華!在這樣吃緊的戰況下,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更不敢相信他在戰友們面前登上回德國的列車時是有多麼意氣風發,瞧瞧那一個個羨豔的小眼神,真是快活極了,再怎麼不情願也變得得意起來。

今天才第二天,還早著呢。

用掛在洗手池旁邊的一條淡藍色毛巾擦拭臉龐。這份短暫而安逸的生活,這些簡單的奢侈品——溫暖的沙發床、潔淨的毯子,甚至是一條像樣的毛巾——感覺像是對仍然作戰在前線的戰友們的背叛。

卡爾輕手輕腳地溜回走廊,回頭看了一眼鏡子,瞥見了對方眼中黯淡的神色。注意到主臥門完全敞開,他探頭進門瞅了一眼。

他的好友兼屋主人安德烈斯·弗里德里希正仰面躺在床上,床單纏上了他的腿;他夢囈幾句,然後翻身繼續鼾睡。卡爾羨慕朋友的輕鬆睡眠。自己的夜晚經常被零碎的幻覺所困擾,一團混亂的記憶和焦慮。

能夠毫無負擔地睡大覺真是好。你可以睡得這麼香,在後方安心上大學直到畢業,然後找個好工作,不用肩負打仗的重擔,不用擔心明天自己會不會死去,不用在蝨子群和髒亂中毀滅……真是好。希望你能收到徵兵通知,啊呀,又是一個甚麼也不懂的新兵,被炮彈炸碎,被亂槍打死,或者是被活活嚇死,各種死法,哪一個是你的結局?

卡爾嫉妒起來,可沒一會就被愧疚澆滅——他怎麼能怨恨自己的好友?他怎麼能因為自己的不幸而嫉妒朋友的好運氣?何況,比起那些非死即殘悲劇的人們,戰爭對他造成的傷害,也不是很大。

再一次為自己的陰暗而感到丟臉。他渴望正常的生活,而安德烈斯似乎輕而易舉就能擁有這種生活。

想繼續睡,卻睡不著了。透過窗看著牛奶配送員推著車子沿著街道走去,推測現在應該是早上四點左右。清醒地躺了幾個小時,窗簾之間的一絲光芒爬進來,宣告黎明的到來。

卡爾站在窗前,慕尼黑的城市景色仍然被黎明前的黑暗所籠罩。他用手指在窗玻璃上描繪著熟悉的瑪麗恩教堂輪廓——這座美麗的城市,他的家鄉,他終於歸家,卻感覺這是如此的不真實。

城市逐漸甦醒。一抹淡淡的橙色曙光穿過地平線,驅散了漆黑一片,露出了慕尼黑常見的紅瓦屋頂。光線燒在遠方的窗上,反射過來的橘紅輝光打在他的臉上,映照在教堂高聳的尖頂上,將天空染成杏色和玫紅色。

感覺不遠處傳來一陣砰聲,蓋過樹上鳥兒歡快的啁啾聲,然後又恢復寧靜。這聲音讓他渾身一震——是又一聲槍響,還是他的幻象又在作怪?

悄寂被背後地板的嘎吱聲打破。卡爾繃緊身體,側臉用餘光觀察後方,他的手本能地伸向腰間,但短匕首早已存放好,暫不在這。他一動不動,專心傾聽。地板又嘎吱了一次,這次聲音更近。

“卡爾,起得這麼早?”

噢,是他的朋友來了。安德烈斯揉著眼睛,睡意朦朧。他的頭髮亂蓬蓬地朝奇怪的角度翹著,那裝了雙善良的淺褐色眼睛的臉的嘴角微微上揚,這讓卡爾想起了自己的黑眼圈——他已經很久沒睡個好覺了。

為甚麼不起早點呢?而且他也睡不著了。按照弗里德里希的性格,他相信,如果他睡了個懶覺,他的朋友會喊一句:“你真是個瞌睡蟲!沒想到休假計程車兵可以睡到這麼晚。”然後是:“你的確該好好休息了,多睡一會?……”

“又沒睡好。”

“可能是隔壁那隻該死的狗又在叫了。”

並沒有,但為甚麼要用“又”這個詞?如果你被吵到,你應該宰了它。“只是做了點噩夢而已。”卡爾說。

安德烈斯嘟囔著甚麼,開啟了電燈開關。刺眼的白光讓卡爾一時目眩。他拖著腳步走向廚房,卡爾跟在後面。“那你要來點咖啡嗎?濃得足以把死人都叫醒的黑咖啡。”

廚房同公寓一樣很小,但充滿了生活氣息。兩人洗漱完畢,安德烈斯翻找櫥櫃,終於找到了咖啡,一個大玻璃罐子,上面貼著褪色的標籤,他舀了滿滿兩湯匙咖啡放進杯子裡,燒著開水,不時瞟卡爾一眼。

“你看起來不同了,卡爾,”爐子上的水壺開始冒泡,發出咕嚕聲。“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是如此……熱心。一心只想著祖國和榮耀。現在你看起來……”

“像見鬼了?”卡爾問道,嘴角扯出一絲冷笑。“累了而已,就這樣。”

“你確定嗎?自從你回來後,我就發現你就不再像以前一樣了。我想,戰爭對一個人的影響就是這樣的。”朋友愁眉苦臉地說。

卡爾移開視線。他不想談論戰爭,不想在這裡談論,也不想和好友談論,這個人甚麼也不會懂的。“只是……心神不寧。”他坐到廚房角落的木椅上,把右手臂搭在雙人小餐桌桌面。桌子鋪了塊紅白格子桌布,很醜,像外面的餐館桌。

安德烈斯嘆了口氣。“我可以想象。那麼多男孩,幾乎還是孩子,被派去戰鬥和為一個他們幾乎不理解的原因犧牲。”他將一個咖啡杯放在卡爾面前,拉出一把椅子,坐在卡爾對面。“你很幸運能休假,卡爾。好好利用這段時間。”

啜飲了一口咖啡,苦味很好地讓卡爾皺起眉頭,他不習慣喝這麼苦的咖啡。“我知道,”他低聲說。“但有時我感到內疚,因為我的同伴……”卡爾盯著他面前的咖啡杯中上升的熱氣。如果他一直想著同志們的艱辛,他就無法享受假期。

“嘿,”安德烈斯溫柔地說,將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手臂頓時抖了一下,卡爾差點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不要這樣對待自己。你值得休息。你為他們戰鬥,卡爾。你值得嘗試一下你為之奮鬥的東西——安穩生活。你在那裡為你的信仰而戰,而我……好吧,我每天都為你擔心。”

“真的嗎?謝謝你的關心……你不一起喝點嗎?”

“不喝。我專門煮給你的。”

安德烈斯開始做起早餐,是水煮白香腸和乳酪抹面包——不是很豐盛,但也是極好的,早餐就應該吃這些。

右手持刀,左手持叉,卡爾用叉子尖齒插進白香腸,有條不紊地拿餐刀把它從中間切開,叉子再按住腸衣,刀子把香腸從腸衣裡推出來。這樣做,快捷又方便,並且不需要粗魯地直接上嘴咬破腸衣。還有一點就是:已經從前線回來,脫下軍服,也該講點久違的斯文了。

“你剛才聽到那個聲音了嗎?”

安德烈斯嚼了好幾下面包,把它嚥下肚才開口。“聲音?甚麼聲音?”

“黎明前的一聲巨響,聽起來像槍聲。”

“槍聲?在慕尼黑?在半夜?更可能是汽車爆胎,或者某個醉鬼胡鬧,”他擺了擺手。“不用擔心這個。”

是嗎?看來真的只是幻聽了。

“今天有大的計劃?”安德烈斯問。

卡爾搖了搖頭。“沒有,真的。只是……想盡量享受一些平靜和安寧吧。”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考慮到現在的情況,”他的好友輕輕地笑了。“你不能整週都呆在屋子裡,出去呼吸新鮮空氣,見見熟悉的面孔。這對你有好處。你可以選擇去英國公園,你好久沒去了。或者是……回去探望你的家人?你幾乎是一下火車就直奔我這裡來了,也沒回家看看。”

實話實說,卡爾很少想過他的家人。自從他宣佈自己熱切希望加入軍事學院以來,他們的關係已經緊張多年……雖然打小就十分緊張了,放棄大學學業,選擇就讀軍校後更是——他的父親怒氣沖天,母親惶惶不安,而他的兄弟呢?高興得眉飛色舞,對他擠眉弄眼,少了一個礙眼的人肯定是個值得開香檳慶祝的事吧?他能理解。

“家人,嗯?”他喃喃道,避開朋友的目光。上次他見到父母時,他們失望的神情顯而易見。 “唔……我不知道,也許這周晚些時候吧。”

“也許這周晚些時候吧,”安德烈斯帶著俏皮的笑模仿道。“你總是這麼說。聽著,我知道你們之間的事情並不簡單,但也許這次休假是修補關係的一個機會。你知道,他們想念你。”

“呃,你提到了英國公園,”卡爾試圖轉移話題。“也許我會去那裡。像你說的,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

“你去吧!”小伎倆成功了。安德烈斯用餐巾擦了擦嘴,笑容滿面。“新鮮空氣、陽光,甚至還可以在河邊散步、看鴨子。這對你有好處,這對你有非常大的好處!”他接二連三地復讀這句話。

唉,算了,這個傻乎乎的、愛為他著想的朋友。“你說得對,”卡爾咬了一口香腸。“我應該去拜訪我的家人。好久不見了。”

安德烈斯臉上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你看!他們一定很高興見到你。只要記住,他們是你的家人,卡爾。俗話說:血濃於水。另外,你媽媽做的蘋果卷是個傳奇!你不會想錯過的,對吧?”

卡爾笑了,這聲音如今很少能聽到了。“好吧,好吧,你贏了。早餐後我會去看他們。但有一個條件:之後我們必須參觀瑪利亞廣場。我已經很久沒看過鐘樓了。”

“成交!”安德烈斯笑著舉起咖啡杯表示敬意。“祝願這一天平安,並留下美好的回憶,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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