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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38章 歌曲

2026-03-20 作者:SSSchwarz

暮色朦朧,天幕從深橙色滲出紫羅蘭色,太陽沉入地平線之下,而後是蘇聯的夏夜。蚊子無情地嗡嗡飛舞在卡爾的頭上,儘管他用手用力拍打著,但仍然不斷地騷擾著他。

“然後的然後!”漢斯高聲叫道,他為了強調而猛擊木箱,“我把那個傻瓜從窗戶裡扔了出去!他落在一堆酸菜上!”

漢斯·海因裡希正在給一小群士兵講述一個關於在柏林的一場酒吧鬥毆的極度誇張的故事。他的聲音抑揚頓挫,伴隨著手舞足蹈和觀眾的鬨笑。他無意中發現卡爾正向他走來。

“卡爾!你來了!我以為你變成了一隻蝙蝠飛走了。”

蝙蝠?飛走?蝙蝠是夜行動物,晚上事情一處理完他就立馬睡覺去了,除非有仗要打。他唯一想飛的時候就是乘飛機回德國。但是,卡爾發現自己破天荒地被漢斯那真假難辨的故事逗樂了。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少見的景象。

“快了,海因裡希,但我今晚唯一的‘飛行’就是用子彈,如果這些該死的蚊子不罷休的話。再說了,蚊子似乎更喜歡人的血,而不是蝙蝠的翅膀。”他無力地拍打著另一隻嗡嗡作響的昆蟲。“它們今晚要大快朵頤了。”

“糟糕的一天,是吧?喝點小酒應該能好起來,”漢斯朝一個裝滿渾濁棕色液體的水桶做了個“請”的手勢。“弗裡施搞來了了一些當地的私釀酒。難喝的東西,但能起到作用。”

這玩意確定能喝?看見了就沒胃口。“我不想喝。”卡爾搖搖頭。“沒甚麼事。大部分時間都在處理檔案。”行政任務很乏味,也不想再看見那些高高在上的軍官了。

“文書工作?你這個幸運的傢伙!我們下午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清理一個疑似游擊隊的藏身之處。又髒又熱,唯一的刺激就是菲舍爾絆倒了一個雞窩。”

卡爾走了過來,菲舍爾看見後連忙抓起一個板條箱讓卡爾坐。

“你不喝俄國人的私釀酒,還有另一種酒能喝呢,”漢斯右手掏向屁股底下的箱子的後面,拿出一瓶沾滿灰塵的瓶子,它的標籤大部分都剝落了。他取下卡爾的水壺,卸掉水杯,熟練地用板條箱的邊緣敲掉瓶塞,把一些無色的液體倒進杯子裡。

“給你,卡爾,”他說道,把杯子遞給卡爾。“為祖國乾杯!”

其他士兵也跟著喊了起來,舉起他們軍用金屬杯子,敬酒。

卡爾很少收到加入這些即興聚會的邀請,因此還是有些高興的。他碰了碰漢斯的杯子,跟著也說了一句“為祖國乾杯”,但聲音不大。

他抿了一小口酒,難喝得像硫磺一樣。應該是伏特加,果然俄國人的東西就是糟糕,連他們的酒都是這樣,不及德意志的啤酒好喝……已經想念慕尼黑的十月節了。卡爾努力忍住不把酒吐出來,強迫自己再喝一口,希望表現得合群。

漢斯一飲而盡,又開始唱起歌來,當然,在卡爾耳裡,這簡直就是噪音:“榛子是黑褐色的,我也穿著黑褐色的軍裝,是的沒錯,我的姑娘頭髮也應該黑褐色的,就像我一樣!”然後是一連串的傻叫。

這幾句唱得的確沒錯;漢斯·海因裡希的女友——艾麗卡,她的頭髮的確是黑褐色的,但漢斯他的軍服的顏色可是原野灰的。按照兩人的親密程度和漢斯的呆笨程度,卡爾相信他真的會像歌裡的一樣那樣做:姑娘給了他一個吻,所以他以牙還牙,再將吻還給她。

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艾麗卡只有藍色的眼睛,沒有金色的頭髮;血統高貴的金髮藍眼雅利安人可不能與血統不純正的人雜交。也就是說,漢斯應該找個同樣金髮碧眼的女郎來戀愛。

短暫的春天,然後是轉瞬即逝的夏天,把巴伐利亞的天空塗成了歡暢的藍色。搬家車隆隆地開走了,噴出一股黑色的煙作為最後的告別。他的家人對隔壁新來的鄰居沒有多說甚麼。他父親宣稱他們只是“墮落的外國人”,而他母親則進一步退縮到她沉默的世界中。即使是埃裡克,這個天天像狗一樣亂叫的人,也嘀咕了一句“吵鬧的人”,然後消失在樓上。

卡爾,一仍舊貫,決定自己去調查。他踏出清爽的慕尼黑空氣,穿過鵝卵石街道。隔壁的房子和他們家裝修差不多:深藍色屋頂,白色外牆,三層樓,一個小花園,唯一不同的是有一面紅藍白的星條旗掛在院子前面的旗杆上。

他站在柵欄門前,只是觀察著房子,沒有進去,因為他不敢,更別說上門拜訪了。美國人為甚麼要來這裡?從一個洲來到另一個洲,千里迢迢來到慕尼黑。

改變是不受歡迎的,這破壞了精心構建的、提供表面控制的日常生活。那飄揚的旗幟來看,這些新鄰居都是美國人,感覺就像是外國入侵了他們秩序井然的德國社群,他們都是不受歡迎的入侵者。

突然,門開啟,露出了一片混亂的旋風。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那裡,一團烏黑的捲髮和明亮的眼睛。她穿著一件在慕尼黑肯定會引起人們注意的衣服——一條褪色的藍色牛仔褲和一件下襬打了結系在腰間的黃色襯衫,露出了一截曬黑的腰部。在卡爾說出一個字之前,她開口說話:

“嗨!你一定是隔壁的施瓦茨吧?我是琳達,琳達·埃爾南德斯!歡迎我加入這個社群!”她用流利的德語說話,笑容很寬,很真誠,不是德國人之間的勉強寒暄。“站在外面幹甚麼?快進來,快進來!”

卡爾一時不知所措,頭腦發昏,真的走了過去,站在琳達面前。美國人都是這麼熱情的嗎?他並不習慣。還有,他們才剛搬來,怎麼知道他叫施瓦茨的?難道是去居民住址查詢處問過了?

在她身後,一道聲音叫道:“琳達!是誰在門口?”一個身材高大、肩膀寬寬的男人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笑容。他穿著一件褪色的牛仔夾克和一頂棒球帽,上面印著一個卡爾不認識的球隊的標誌。

“這是施瓦茨,我們的鄰居,”琳達歡快地說,讓到一旁。“他剛過來打個招呼。”

那個人伸出一隻手,他的手生了一堆老繭。“施瓦茨,是嗎?很高興見到你,小子。我叫詹姆斯·埃爾南德斯,我們剛從美國搬來。”

“我的名字是卡爾·施瓦茨。”

卡爾慢慢舉起自己的手迎接詹姆斯堅定的握手。佈滿老繭的面板觸感粗糙,握著一點都不舒服。忽然,他聽到有個小孩用英語大喊著甚麼,他聽不大懂,只知道小孩叫了聲“爸爸媽媽”,不過這對夫妻也沒甚麼反應。或許是他幻聽了?他沒怎麼放在心上。“你們為甚麼會說德語?”他問。

“啊,卡爾!這個名字真酷。至於德語的話,我只會一點,嗯,但足以應付,”詹姆斯向他的妻子琳達眨眨眼,“但多虧了琳達,她的祖母是德國人,移民到了美國,所以她們都會德語。幸好有她們在,我的德語每天都在進步。”琳達調皮地推了他一把。

“爸爸!”堅持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更近了。一個看起來跟卡爾差不多大的男孩,有著與琳達相似的深色捲髮,從她身後探出頭來。他穿著一件亮藍色的襯衫,咧嘴笑著。“甜甜圈要變涼了!”

為甚麼這個小孩子也會說德語?德語是一個極易理解與學習的語言嗎?“我,呃,”卡爾突然在這些友好的陌生人的注視下變得害羞。“歡迎來到慕尼黑。”

這對美國夫妻都笑了起來。“謝謝,孩子。我們很感激。不過你看起來有點小,不能獨自出門。你幾歲了?”

“十二歲。”

“十二歲,嗯?真真切切還只是個小孩子呢!”詹姆斯拍拍他的肩膀。“進來吧,吃個甜甜圈!我妻子做的可是大西洋這邊的第一名。”

他從未像這樣被邀請到別人的家裡,更不用說屬於如此……直言不諱的人的家了。然而,從敞開的門口散發的溫暖,笑聲,這一切都與他習慣的冷漠形式截然不同。

“我,呃……”他重新開始,然後停了下來。他偷偷瞥了琳達一眼,她的笑容仍然沒有減弱,他脫口而出:“謝謝。我不想打擾。”

“胡說!進來吧,給自己弄點糖吃。你看起來需要振作一下。”

卡爾感到一絲陌生的感覺——臉頰泛起紅暈。他不習慣這種熱情奔放的善意。他最後猶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家,拉起的窗簾後面幾乎沒有動靜,他便勉強同意,跨過了門檻,走進了埃爾南德斯的家。

首先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這座房子的裝修風格非常別緻——至少比起他家是這樣——溫馨又舒適,卡爾環視一圈:一個壁爐上方掛滿了小相框,旁邊的書架放了一大堆書,還有幾個小玩具,三個暖黃色沙發坐落在壁爐對面上面裝飾著一組不配套的靠墊。

茶几上堆著一座小山,上面放著看起來圓圈形的甜品——它們的名字叫甜甜圈嗎?——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手裡拿著一塊沾著糖粉的甜點的小男孩。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卡爾,甜甜圈暫時被遺忘了。

“我們剛搬進來!這個地方需要很多工作,但它有如此多的個性,你不覺得嗎?”

“確實有‘個性’……”

的確如此,個性十足!充滿他無法理解的美國式“審美”。真的,對他來說,這裝修設計有點……難以理解,和這幾個美國人的衣品一樣有些糟糕。但他不會說出口的,誰會直接批評一個熱誠善良的屋主人的審美品味呢?這些都不關他事。

那個小男孩,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一頭濃密的棕色頭髮,終於想起了他的禮貌。“嗨!我叫邁克爾,你可以叫我邁克,”他說,他的嘴邊邊因吃了甜甜圈而沾滿了糖。“你叫甚麼名字?”

“卡爾·施瓦茨”

琳達端著一個裝滿馬克杯的托盤和一壺熱氣騰騰的咖啡進來了。詹姆斯緊隨其後,“好了,好了,冷靜點,小夥子!讓卡爾安頓下來,然後再用問題轟炸他。”

“別擔心,孩子。這個小傢伙的馬達永不停歇,”琳達放下托盤。“黑咖啡對你有好處嗎?”

“小孩子是不能喝咖啡的,琳達!”詹姆斯高聲叫道,“他們應該喝熱牛奶。”

“喝一點又不傷身,”琳達在卡爾面前放了一個馬克杯,溫暖透過陶瓷滲透出來。“奶油和糖在桌子上,親愛的。請自便。”她的笑容像畫在她咖啡杯上的向日葵一樣燦爛。

其實他老早就懂得喝咖啡了,不過沒必要說給他們聽。卡爾伸手去拿一包糖,撕開它,將白色的晶體灑進咖啡裡,小喝一口。這很簡單,但不知何故……卻與眾不同。

咖啡的甜味仍然停留在卡爾的舌頭上,他又喝了一口,偷偷瞥了埃爾南德斯一家一眼。那個男孩邁克爾現在棲息在沙發邊緣,正興高采烈地將甜甜圈泡進一杯牛奶中,甜甜圈屑粘在他的臉上,真是太不講衛生了。

琳達用一種灑脫的方式給詹姆斯的馬克杯續滿咖啡。“看到了嗎,詹姆斯?一點咖啡不會傷害任何人。”

她的丈夫笑了起來,搖搖頭,但無法掩飾臉上的笑容。“好吧,好吧。但你不能喝,小夥子。”他揉了揉邁克爾的頭髮,邁克爾開玩笑似的拍打著他的手。

卡爾感到一陣類似於嫉妒的東西。父母和孩子之間輕鬆的友誼,歡快的玩笑——這與他自己的家裡冷漠互動相去甚遠。在這樣的場景中,他父親洪亮的聲音會迴盪在房間裡,對任何孩子氣的表現進行嚴厲的訓斥。

“所以,卡爾,”琳達的笑容堅定不移。“告訴我們關於你自己的事。你平時喜歡做甚麼?”

喜歡做的事情?他有甚麼愛好嗎?卡爾不習慣如此開放的詢問。在家裡,談話是由父母決定的,充滿了宣告和期望。他的愛好,他的感受——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細節,被置之腦後。

他張開嘴說話,然後又閉上了。言語似乎避開了他。最後,他嘟囔道:“我……我喜歡讀書和……聽音樂。”

“音樂?”邁克爾來了精神,眼睛睜得大大的。“甚麼音樂?”

“古典音樂和民謠之類的吧……”

“是鄉村音樂嗎?我最愛聽了!”

邁克爾開始用英語唱起歌來,卡爾聽不懂,但頭一次覺得,外國的歌似乎也是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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