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門那響起了一陣大聲敲擊聲，他嚇得跳了起來。心再次怦怦直跳。這個時候會是誰？伊萬回來了？謝爾布尼科夫也跟著來了？還是隻是甚麼推銷員？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門，透過貓眼觀察。他看到伊萬站在那裡，孤身一人，臉上帶著莫名的羞怯笑容。鬆了口氣，那兩人沒跟著一起來就好，卡爾只開了門一條縫。
“卡爾！你在這裡啊！我都擔心壞了！那些傢伙……嗯，有時候會有點過分。但他們心地是好的，真的！”伊萬手上仍提著購物袋。“我能進來嗎？”
這話說得！好像他鳩佔鵲巢把這個俄國佬的家奪走了一樣。“當然可以，這是你自己家，”卡爾說著，上前從伊萬手中接過幾個袋子。“幫你拿一些。”
“好啊，謝謝！那我要去做飯啦！”
伊萬跑去做飯，卡爾終於歇息下來。一天的疲憊終於襲來。他拿出手機，螢幕以刺眼的藍色光芒照亮了他的面龐。通知欄裡擠滿了資訊，全部來自漢斯，每一則都比上一則更加離譜。
“卡爾！老戰友！你在哪兒？竟無線電靜默了數小時！你被那些織毛衣的巴布什卡綁架了嗎？或者是俄羅斯黑手黨？？俄羅斯還沒有試圖摘除你的器官吧？救命啊！！發張照片！！！”
另一條寫道：“說真的，回答我！俄羅斯是否名副其實？你看到光著膀子的普京騎熊了嗎？……我替朋友問的！”
第三條緊隨其後，配有幾個“大笑”的emoji：“如果你被綁架了，眨眼兩次。別怕，我們會派騎兵（也就是我和謝弗還有奧帕倫帕人帶著一桶香腸）來。”
他輕觸最上面的一條訊息，一串描繪啤酒杯和香腸的emoji，後面跟著：“卡利，你在哪兒？我們今晚在倫茨家吃炸肉排盛宴！別告訴我你在西伯利亞找到了一個更好的香腸天堂！”
居然又叫他卡利！真是冒犯人，不過，即使相隔千里，漢斯的外向性格也透過他的訊息表現得淋漓盡致。他敲出一條回覆：“西伯利亞？更像是蘇聯超市大掃蕩，還有跟幾個討厭的俄國佬的扯皮聊天。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沒有我，你們就盡情享用炸肉排吧，你這個混蛋。”
在他點選傳送之前，另一條資訊又彈了出來。這一條包含一張圖片——一張快吃完的炸肉排盤子的照片，配有標題：“一個人的炸肉排=悲傷！我的德國夥伴在哪兒？儘快回來，否則將面臨後果（可能涉及更多炸肉排）。”
資訊附帶了一個名為《西伯利亞傻瓜生存指南，適用於笨蛋》的旅遊部落格的連結，還有一張關於斯大林的meme梗圖。卡爾翻了翻白眼。典型的漢斯。
“別緊張，漢斯。我還活著，而且（少部分時間）很好。俄羅斯……與眾不同，很有趣。熊上還沒有普京，但我確實遇到了一位名叫伊萬的巨人，他聲稱他的家人在斯大林格勒與霸王龍作戰過……但他人特別好。”附上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捕捉到了他面前的場景——乾淨的起居室沐浴在暖光中，茶几上的是一杯涼了的茶，還有一盤吃了一半的俄式小餡餅。
他點選傳送，然後瀏覽了其他訊息。漢斯還發了幾張圖片——一張描繪了一個經典的、喝著伏特加的俄羅斯人站在一輛故障的拉達車旁的漫畫，另一張是卡爾騎著熊穿越克里姆林宮的圖片——當然是透過修圖搞出來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傳送一張伊萬角色的照片。他是否戴著烏沙卡冬帽、揮舞著巴拉萊卡琴？漢斯秒回卡爾的訊息。
就在這時，廚房傳來一聲巨響，嚇得他抽了一下，手第一反應伸向綁在小腿上的匕首——他知道這是一個需要改掉的習慣。但在他考慮走近廚房之前，門被推開了，伊萬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靦腆的微笑。
“抱歉！”他大聲說道，“差點炸掉整個廚房，因為試圖點燃烤箱。看來這些外國燃氣灶有點棘手。”
“你咋不會用烤箱？小餡餅你是怎麼做的？”
“小餡餅是油炸出來的。我來自科洛金斯克鎮，我來聖彼得堡見識見識大城市，工工作……”他最後說道，聲音比以前更小了。“家鄉的機會不多。而且……”
“而且？”
“我一直對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想看看田野和小鎮生活之外的事物。”
這寥寥幾句解釋了小餡餅略微油膩的原因，也解釋了伊萬審美為甚麼會這麼差、人為甚麼會這麼傻——活潑風趣、代表著“真正俄羅斯生活”的人物，竟然連烤箱都搞不定？他有禮地沒有提問。
一股幽默感襲來，驅散了餘留的緊張。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嗯，這解釋了很多問題，”他說，“也許你現在應該專注於平底鍋，把更……爆炸性的烹飪方式留給我吧。”
他推開伊萬，走向廚房，空氣中仍然隱隱約約地殘留著燒焦的電線味道。他檢視了現場——一個半開的麵粉袋撒落在櫃檯上，一個不穩定的鍋爐懸浮在爐灶上，一個廢棄的打火機掉在地板上，旁邊是一個故障的烤箱。
俄國人的臉頰湧起深紅。“還是不要麻煩客人了吧，”他嘟囔著，撓著後腦勺。“我會想辦法的。或者我們今晚就……叫外賣吧？”
“沒關係的。”卡爾跨過一個流浪的土豆，開始清理混亂。他把打火機扔進垃圾桶，小心地將鍋爐移到一個更安全的位置，並舀起灑落的麵粉。
儘管伊萬的烤箱冒險後，廚房略顯凌亂，但至少沒有變成一片戰場。鍋碗瓢盆擺放在櫃檯上，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蔬菜——甜菜根、土豆、捲心菜——紅菜湯的所有食材。
終於收拾完畢。“其實，”他開啟水龍頭洗手。“我挺想看看你如何征服這隻怪獸。而且，這些油炸俄式小餡餅應該配上一些正宗的紅菜湯，你說呢？”
伊萬的微笑回來了，這次略顯侷促。“好吧，好吧，”他屈服了。“但如果我炸了甚麼東西，你得清理。”
“成交！”
“羅宋湯的配方大多是捲心菜和一些其他的東西。但我不能記住確切的做法，但是我有一個配方在那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揉皺的紙。
卡爾接過配方，眼睛掃描著歪歪扭扭的俄國文字。“也許我可以幫助俄譯俄？”他提議。
“那將是最棒的！我不想弄亂我奶奶的配方。”
儘管存在一點點語言障礙和偶爾的小意外（比如不小心加入了整個大蒜頭而不是幾瓣大蒜），但笑聲充滿了整個空間。廚房成了一片有序的混亂，蔬菜被切割，熱氣騰騰的高湯被攪拌，烤箱（終於正常運轉了）發出溫暖的光芒。
當羅宋湯在煮沸時，散發出美味的香氣瀰漫整個公寓，一種成就感瀰漫在空氣中。卡爾和伊萬，身上微微散發著大蒜和甜菜根的氣味，用滿足和好奇的心情審視著他們的手藝。
“看起來我們挺過了廚房的考驗。”他擦了擦額頭說道。
“對的，我的德國朋友！晚餐終於來了！”伊萬宣稱，舉起冒著熱氣的鍋。“今晚我們吃羅宋湯配麵包，真正的俄羅斯經典！至於飯後甜點，就是你在商店裡喜歡的那些美味巧克力。”
卡爾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出賣了他早先對俄國東西的疑慮。也許整個“文化交流”不會那麼糟糕。
“那麼，我們算是好朋友了嗎，卡爾？我們已經吃了一普特的鹽了。”
“夠了，俄國人；你在湯里加的鹽遠不止一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