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沉默籠罩著房間，厚重而窒息。伊萬盯著他，表情既痛苦又困惑。鍾繼續發出輕微的嘀嗒聲，這是除了卡爾狂跳的心臟發出的聲音之外唯一的聲響。
他做過頭了，他知道。但話已經說出口了，他可恨的意識形態暴露無遺。
伊萬會把他趕出去嗎？舉報他？還是更糟糕的事？卡爾偷偷瞥了一眼這個高大的俄羅斯人，為不可避免的對抗做好了準備，隨時準備拿他的短匕首跟這個伊萬拼了。
“也許吧，”伊萬說，他的肩膀略微下垂。“但我的曾祖父只是一個士兵，服從命令。就像，我想，你們的父輩也一樣。”
“……算了，沒事，對不起；我不應該那樣說的。”
“沒關係的，反正我也聽不懂，是不是？”這個俄國佬微笑著，自己的馬克杯被他兩隻大手握著。竟然沒有大聲呵斥卡爾並把他趕出去，脾氣太好了，也過於愚鈍了，如果他是他，一定會把這個外國佬殺掉。“茶好喝吧？現在，關於你的住宿……”
“我這裡不是甚麼好地方，但你可以在這裡住幾天，不過是睡沙發，我忘記我家裡只有一張床了。我的床在隔壁房間，而且……”伊萬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沒有多餘的毯子。”
“我……我感激你，”卡爾感覺到了某種可能是感激的情感一閃而過，不過尷尬還是佔了大多數，畢竟他剛才與房主進行了單方面爭吵。“但也許住酒店會更好？”
“酒店很貴，”伊萬喝完了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而且，體驗真正的俄羅斯生活難道不會更有趣嗎？我們明天可以去探索這座城市，參觀冬宮，看看彼得保羅要塞……”
他一口氣報出一長串旅遊景點，興奮得不行，卡爾差一丁點兒就要懷疑茶裡是不是偷摻了興奮劑，否則這個俄國人為甚麼傻呵呵地要邀請一個死硬派德國佬去玩？看起來甚至要激動得發抖了，可能是磕上頭了才這麼傻。
“現在幾點啦？”
“六點半了。”
“天哪我得去超市買菜做飯了！我上次買菜是在上個星期——我買食材一般是要買夠一週量的，今天剛好吃完。來吧我們走！完事可以帶你看看冬宮——冬宮、冬宮，太漂亮啦！”
“現在去買菜是不是有點晚了？”
伊萬原本正興致勃勃地描述著冬宮的輝煌，在半句話的時候停了下來，迷惘的皺紋爬上了他的眉頭。“晚了？不，一點也不晚！這裡的超市都營業到很晚，有些甚至營業到晚上十點。”他拍著手，興高采烈。“時機太棒了！我們可以買些東西，然後我再為我們做一頓正宗的俄羅斯晚餐。我祖母的羅宋湯食譜，當然！”
這真是個災難。卡爾被困在這個小公寓裡，和一個社交界限似乎不存在、英語說得像腦袋受傷的鸚鵡一樣的男人在一起。
他認命了，抓起自己的外套，跟著伊萬出了門。凜冽的夜風像一記耳光打在他身上，又辣又痛。他把外套裹得更緊了。
“你的外套呢？”卡爾注意到伊萬沒有穿外套。
伊萬發出一聲低沉的、隆隆作響的笑聲，跟個裝甲車似的。“別擔心，我習慣了寒冷。這能塑造性格，鍛鍊身體，你知道嗎！”他向卡爾眨了眨眼，他的勇敢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勉強。“鑰匙，給你。”他分給卡爾一把鑰匙。“這是我家鑰匙。”
“你把它給我幹嗎？”
“因為你要來我家住幾天了呀。”
忍不住注意到這座城市在夜幕降臨後發生的變化。卡爾之前看到的那些沐浴在金色陽光下的宏偉建築，現在在墨色的天空下看起來就像陰沉的巨人，就像現在走在他身旁的俄國佬。在街上遇到的少數行人匆匆走過，裹著厚厚的風衣和圍巾，他們的臉被陰影遮住了。
終於到達超市，超市與荒涼的街道形成了對比。明亮的燈光從窗戶裡射出來，照亮了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彩色包裝。當他們走進去時，一股暖流撲面而來，不知哪來的新鮮麵包和烤雞香味與清潔劑的刺鼻氣味混合在一起。
卡爾發現自己稍微放鬆了一些，光景和聲音緩解了他的焦慮。也許這並沒有那麼糟糕。他甚至可以把這次經歷當作歷史學習的研究，一窺現代俄羅斯的日常生活。
然後，這個俄國佬似乎如魚得水。他推著一個大購物車，裡面放著香腸、一大塊乳酪和一個看起來重得可以當武器的黑麥麵包。
“這些都很好吃，”伊萬叫著，“你們德國人喜歡香腸，對吧？”
卡爾點了個頭，沒有說話，他的思緒已經開始盤旋在即將到來的晚餐上。這又會是像皮羅什基那樣的奇怪混合物，還是有點像德國食物的東西？
他偷看伊萬一眼，大大咧咧的俄國人現在正在哼著一段聽起來有點熟悉的曲子。卡爾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來——一段憂鬱的旋律，也許是一首俄羅斯民歌，唱的是失去和艱辛……他突然想起了民防樂隊，雖然列托夫唱得是朋克搖滾——他應該沒記錯吧？
伊萬表現出的開朗外表似乎在那一刻出現了裂痕，露出了一絲更深層次的東西，卡爾無法完全解讀。他感到一陣好奇，一種想要了解站在他身邊這個人的奇怪慾望。
但還沒等他繼續深究，伊萬就用購物車撞了他一下。“來吧，還有更多東西要買！我們需要土豆做羅宋湯，也許還需要一些那裡的巧克力——他們有這些裝滿榛子的巧克力，棒極了……”
俄羅斯的巧克力甜得要命，對愛吃甜食的卡爾來說，這玩意也膩得不行。哎呀，那個俄國巧克力包裝紙真是醜，一個斯拉夫小屁孩的大頭像，叫甚麼來著，甚麼來著……愛蓮巧。
購物狂歡繼續著，各種陌生的品牌和奇形怪狀的蔬菜讓人眼花繚亂。當他們終於到達收銀臺時，卡爾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的胳膊上掛滿了裝得滿滿的袋子。
“應該夠了！”伊萬高聲喊道，引來行人側目。“這些足夠我們堅持到突圍城市了！”
“別叫那麼大聲可以嗎……”
終於結束購物，走在回家路上，卡爾還以為終於能安生點了，結果俄國佬的兩個俄國佬朋友又過來吵鬧了。
“嘿！伊萬，你終於從你那個狗熊窩裡跑出來了？還有，你旁邊這個人是誰啊？”
“噢是你們呀，托里斯！——還有米沙！”伊萬轉身面對那兩個俄國佬，又露出了傻笑表情。“你們就像一對形影不離的親兄弟……他們是門斯列托夫·特里米爾和米哈伊爾·謝爾布尼科夫，”伊萬向卡爾介紹他的朋友們，然後又準備介紹一下卡爾。“這位是……呃……是——你叫啥名字，朋友？”
“卡爾·施瓦茨。”
“我好像見過你，施瓦茨。”
那個叫謝爾布尼科夫的俄國佬開口了，他比卡爾矮點，也比這幾個俄國佬瘦，黑髮下那雙眼睛銳利而精明。與托里斯涅夫和伊萬開朗的態度不同，米哈伊爾給人一種更內斂的感覺，這讓卡爾立刻產生了戒心。
“但我沒見過你，我不認識你。”
“我之前去過慕尼黑，作為一個交換生——你知道你自己是哪個大學的吧？我就是在那裡的，那時候我們還一起吃過飯呢，也握過手……托里斯也在場。”
米哈伊爾的話語刮擦著他的記憶，驅散了一塊半遺忘的碎片。之前大學搞甚麼校慶，和一群俄國交換生喝了一夜的悶酒……模糊的臉龐，喧鬧的笑聲，還有一次感覺更像是要捏碎骨頭的握手。
“看到了吧，卡爾？世界真小，不是嗎？米沙的記性很好，不是嗎？”伊萬樂得不行，如果不是因為他手裡提著東西，卡爾真覺得這個俄國人要張牙舞爪了。
“交換生？在慕尼黑？”卡爾終於擠出這句話，他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我……我不記得了……”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該做甚麼。這次意外的遭遇感覺就像冷戰間諜驚悚片中的場景，一個他只在歷史書上讀過的世界。
托里斯是一個和卡爾差不多高的男人，戴著個黑針織帽，穿著套奇奇怪怪的綠衝鋒衣和褲子，大聲嚼著口香糖。他用戴了黑色半指手套的手拍拍卡爾的肩膀，差點把他撞倒。“啊，別來這套，施瓦茨！別告訴我你已經把我們忘了！我們玩得很開心，不是嗎？（伊萬拽住了他）——哎喲行行行，現在去。”他又跟伊萬溜走了。
與陌生人相處讓卡爾臉色蒼白，購物袋的重量突然變得難以承受。他真的受不了這群喋喋不休的俄國佬了，跟群小鳥一樣嘁嘁喳喳的，斯拉夫人不應該都是含蓄又憂鬱的嗎！
他必須離開這裡，現在。
卡爾偷看了一眼伊萬，而伊萬沒有注意到，正與托里斯爭論附近一家商店櫥窗裡展示的某一品牌伏特加的優點。
“來吧，我們去喝一杯！慶祝伊萬逃離他的隱居生活！”托里斯又拖著伊萬回來，朝卡爾他們高聲喊道。
卡爾後退一步。“我覺得我應該回去了，很晚了。”
“瞎扯！”托里斯甕聲甕氣地說，手臂直接摟住卡爾的肩膀。“夜還早著呢！咱哥幾個去喝點！都是好同志！”
他需要逃走。卡爾飛快地思考著，假裝費力地擺弄著手中的袋子。
“哦，這些好重！”他誇張地喊著，加重了拙劣的表演。“讓我調整一下。”他把裝滿食品的袋子放在地上。
托里斯暫時分了神，鬆開了他的手。抓住這個機會，卡爾轉身向後踉蹌。
“其實，先生們，這次會面很愉快，但我真的得回去了。謝謝你的陪伴，伊萬。”他說，聲音緊張但禮貌。
不等回應，他轉身快步走開，步伐加快。他能聽到俄羅斯人在他身後的喊聲，但他不敢回頭，他只是跑著，匆匆忙忙，肺部灼燒，靴子在結冰的路面上咚咚作響。他不知道側街通向哪裡，也不在乎。他只需要逃離。
閃爍的街燈似乎投下了不祥的陰影，在他周圍舞動。每一個聲音，灌木叢中的每一個沙沙聲，都讓他心跳如鼓。他渴望公寓熟悉的環境，那些薄薄的牆壁突然提供了比他想象中更多的保護。
最後，在他感覺像一個世紀之後，他認出了拐到他所在街道的彎道。解脫感淹沒了他的全身，一霎那沖走了恐慌。他幾乎跑完了剩下的路，在到達大樓門前時笨拙地撥弄著鑰匙。
在他身後關上門，他靠在門上，胸膛起伏。他側身，耳朵緊貼著門，專心地聽著，但沒有聽到追逐的聲音。他的呼吸慢慢平息，腎上腺素也開始消退。
在公寓裡安全後，卡爾癱坐在沙發上，鑰匙掉落在地上。
真是一幫怪人。他發誓，他真的真的真的不要再來俄羅斯了，這裡的人比他大學裡的學妹學弟還要恐怖，追著他不放——不對，他們還沒有那個法國學姐瑪格麗特恐怖，她每次都能“偶遇”他，併發出一堆吃飯邀請、逛街邀請、遊玩邀請…...啊，俄國佬和法國佬都一樣可怕！
突然，門那響起了一陣大聲敲擊聲，他嚇得跳了起來。心再次怦怦直跳。這個時候會是誰？伊萬回來了？謝爾布尼科夫也跟著來了？還是隻是甚麼推銷員？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門，透過貓眼觀察。他看到伊萬站在那裡，孤身一人，臉上帶著莫名的羞怯笑容。鬆了口氣，那兩人沒跟著一起來就好，卡爾只開了門一條縫。
“卡爾！你在這裡啊！我都擔心壞了！那些傢伙……嗯，有時候會有點過分。但他們心地是好的，真的！”伊萬手上仍提著購物袋。“我能進來嗎？”
這話說得！好像他鳩佔鵲巢把這個俄國佬的家奪走了一樣。“當然可以，這是你自己家，”卡爾說著，上前從伊萬手中接過幾個袋子。“幫你拿一些。”
“好啊，謝謝！那我要去做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