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章 現代·番外(一)伊萬·西德洛夫(可略過此章)

2026-03-20 作者:SSSchwarz

“俄羅斯是個爛地方!再也不要來俄羅斯了!!”

卡爾捧著手機,連點好幾個“生氣”的emoji,併發布了一張周圍環境的照片——老舊的赫魯曉夫樓、積雪微融泥濘的土路、葉子掉得一個不剩的白樺木——釋出帖子到臉書上,沒過幾分鐘就有好幾十個人點贊和評論,不過評論清一色的是讚美他“可愛”的女校友。

“真他媽的,我為甚麼想不開要來俄羅斯……”卡爾把外套裹緊了些。“冷得快要了我的命。”他沿著街道遊蕩,在手機上搜尋附近的旅館,卻不小心撞到了甚麼東西——或者更確切地說,撞到了甚麼人——然後抬起頭,看到一個身材瘦高的俄羅斯男人,比他高出一英尺,高高在上。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沒傷到你吧!……”眼前的俄國佬噼裡啪啦說了一大串兒俄語,後面的他沒仔細聽。

“你走開。”

卡爾用俄語說道,轉身繞過他,但一隻肉乎乎的手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把他拉了回來,以至於他的手機從手中滑落,人也差點摔在地上。

這是要幹甚麼?這個俄國豬要殺了他嗎?就因為他撞了他一下?眾所周知,俄羅斯人很暴力,他們中的許多人還攜帶有槍支…… 他不想死!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別殺我!”

卡爾瘋狂甩著手要走開,手腳並用一起掙扎,蹬來蹬去,結果面對他的不是黑黝黝的槍口,而是一個傻樂的表情。

“你這是幹嘛?我沒幹啥,你不要誤會。你是外國人吧?”俄國佬傻兮兮地笑,用帶著濃重俄國口音的英語跟他交流,加上亂糟糟的褐發,活像一隻泰迪熊玩具。“你跟我走,去我家裡,我請你喝點小茶,彌補我的錯——我奶奶說:做了錯事,要有禮貌地道歉。”

“去你媽的,我為甚麼要到你家去?你要把我賣給人販子嗎?你這個該死的伊萬!”

“你咋說髒話啊……還有,你是怎麼知道我叫伊萬·安德烈耶維奇·西德洛夫的呀?”蠢豬俄國佬不打自招,把自己的全名報給了他。

儘管情況很荒謬,但卡爾的憤怒仍在沸騰。對抗不應該這樣進行。這根本不是對抗的方式。 他是一名德國大學生,而不是一個和個聞起來像羅宋湯、英語說得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一樣說話的半白痴巨人爭吵的街頭小混混。

“聽著,我不想惹麻煩,”卡爾大叫著,“讓我去找我的手機。”

那個人終於明白了,咧著嘴不好意思地鬆開了卡爾的胳膊。“啊,電話!對!”他指著排水溝旁的人行道,卡爾的手機躺在那兒,螢幕閃爍不定。謝天謝地!沒有掉進去。當他拿起手機檢查損壞情況時,解脫感湧上心頭。僅有一個小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布在角落,手機似乎還能用。

卡爾的沮喪在寒冷的俄羅斯空氣中爆裂開來。他現在就在這片上帝遺棄之地,參加由他的大學安排的“文化交流專案”,到目前為止,他所發現的只是一條悲慘的、泥濘的街道,以及與一個潛在的精神病患者的偶遇。正當他考慮撤退到最近的網咖並預訂飛往慕尼黑的單程航班時,伊萬說話了。

“你……你不明白?我是真的叫伊萬·安德烈耶維奇呀。你撞到我,我說抱歉,我們喝茶,成為朋友。這不對嗎?”伊萬的眉頭皺了起來,傻氣被一絲迷惑所取代。他抓了抓頭,他粗大的手指在他褐色頭髮中是幾條白色的條紋。

卡爾嗤之以鼻。“朋友?我們才剛認識!而且,這種天氣誰喝茶?和你不會說德語的奶奶一起喝?我需要一杯熱可可,或者更烈一點的東西。”

他掃視著街道,希望找到一個熟悉的標誌——星巴克、麥當勞,任何外國的東西。他唯一認出的西里爾文字是藥店和一家雜貨店的廣告。

“我的祖母會說德語!一點點!我的家人來自伏爾加格勒,你知道,以前叫斯大林格勒。他們在那裡抓獲了許多德國人。”伊萬挺起胸膛,一絲民族自豪感暫時抹去了他傻乎乎的表情。“不過祖母不在這裡,她在老家呢;我一個人住。”

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格勒戰役——傻逼玩意兒!臭不要臉的俄國豬是想要激怒他嗎?但他才不會在一個白雪皚皚的俄羅斯街角與一個英語水平與幼兒相媲美的男人進行歷史爭論呢!

“然後,你想喝更烈一點?”伊萬的眉毛揚了起來。“比如伏特加?你想要伏特加嗎?”

厭惡的表情掠過卡爾的臉。“伏特加?不可能。那東西會燒壞我的內臟。”

“那就熱可可吧!棒極了!”伊萬的聲音響亮,臉上再次露出了笑容。“拐角處就有一家咖啡館,全聖彼得堡最好喝的熱可可!我們喝茶吃糕點,我將告訴你關於偉大俄羅斯母親的一切!來吧,跟我來!”

他拍拍卡爾的肩膀,這力道差點讓他暈倒。卡爾在內心畏縮了一下,已經後悔了自己的決定。居然還要跟在個伊萬後面走過佈滿冰雪的街道?這個龐然大物現在看起來沒那麼嚇人了,更像一個笨得不行的蠢貨。他望向高聳的灰色公寓樓,窗戶上反射著俄國陰沉的冬日天空。

“那麼,德國朋友,是甚麼讓你來到俄羅斯?”伊萬問道,他的聲音足夠大,足以蓋過交通噪音。他轉身差點撞到一個揹著雜貨的小巴布什卡(巴布什卡意為俄語的“老奶奶”)

“大學交換專案。”卡爾嘟囔著,踢了一塊流氓冰塊。

“啊,一位學術訪客!你學甚麼?”

“歷史,”卡爾簡短地回答。“確切地說,是軍事歷史。”歷史,歷史,他最喜歡的就是看大德意志帝國橫掃歐洲,做回自己,然後殺光劣等人。

“軍事歷史?太棒了!我曾祖父參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他可是個戰鬥英雄,你知道嗎?”伊萬又開始自豪地拍著胸膛,跟個笨猩猩似的。

他就是在故意惹惱他!誰想知道一個俄國佬的“光榮”家庭史啊?特別是對一個德國軍事歷史愛好者來說。如果現在是在二戰,如果他是SS士兵,他肯定會就地槍斃這個伊萬。

“但首先,你必須收拾好你的東西。你也有東西掉了,對吧?”

卡爾朝地上做了個手勢,那裡有一個破舊的皮革揹包敞開著,裡面灑滿了五顏六色的圍巾和一個看上去像凹了痕的金屬保溫瓶的東西。也許這個伊萬並沒有那麼糟糕。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小丑,而不是克格勃特工。

“啊,是的!謝謝你!”伊萬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彎腰收拾他的東西,笨重但很愉快。“看到了嗎?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卡爾利用他分心的時候從犯罪現場溜走了。

“等等!”伊萬一下子直起身來,急忙追了上去。 “我冒犯你了嗎?好吧,我看到一個外國人,而且…… 好吧,我們暫且這麼說,我很少出門。 我只想展示一下我的熱情好客。 ”

卡爾停了下來,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伊萬的真誠似乎是真的。“透過像對待罪犯一樣抓住我表示熱情好客?”

伊萬害羞地摸了摸脖子。“再說一遍,我給你的第一印象很糟糕吧?這樣吧,你還要不要喝熱可可呀?我請客。我們可以聊聊,好好了解彼此。朋友?”他伸出一隻大手,那隻手估計可以輕鬆捏碎一個核桃。

卡爾把手機塞進口袋,蜘蛛網狀的裂痕嘲笑他。或許這不會那麼糟糕,他可以玩下去,可以順水推舟,看看這次奇怪的遭遇會帶來甚麼。也許他可以用它作為一部短篇小說的素材,一部關於一個倒黴的德國大學生和他的古怪的俄羅斯綁架者的黑色喜劇。或者拍成Vlog上傳到油管,好好黑一下俄羅斯。

“聽著,”卡爾嘆了口氣,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小片雲霧。“感謝你的邀請,真的。但我又不太想喝東西了。我只想找個體面的住處。”

“啊!住宿!”伊萬的臉亮了起來,一個解決辦法出現了。“我家有空餘的房間!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這比住酒店便宜多了,而且你可以練習你的俄語!”

“你傻啊?沒發現我一直用俄語跟你講話?別用你那破英語了。”

“哎呀還真是!你俄語咋說得這麼好嘞?”

在網上看到他負擔得起的旅館的悲慘照片後,卡爾不得不承認,和一個隨機的俄羅斯人住在一起——即使他的家可能一樣糟糕——開始聽起來很有吸引力。 但是想到要受這個…… 熱情洋溢的陌生人…… 的擺佈,讓他感到厭煩。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傳來一陣震動,嚇了他一跳。拿起手機,這是他那個仍待在慕尼黑的朋友漢斯發來的訊息。

“哈嘍,卡爾,”上面寫道。“西伯利亞探險怎麼樣?找到一家像樣的伏特加釀酒廠了嗎?”

手指在螢幕上飛舞,卡爾迅速回復:“狗屎俄羅斯,不管怎樣,再也想不來了,lol。”他還附上了幾個代表“噴髒話”的emoji作為強調。

“所以,你要不要來呀?”

這個伊萬很執著,就像一隻乞討殘羹剩飯的流浪狗。“好吧,俄國佬,”卡爾說,“帶我去喝你的茶。但如果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以羅宋湯為燃料的綁架計劃,我將對你釋放德國軍隊的怒火。”

伊萬的眼睛滑稽地睜大了。“羅宋湯?綁架?不,不!我祖母做的是聖彼得堡最好的餡餅,她教了我她的烹飪秘訣——你等著瞧!你會吃的!它們會比一個裝甲師更快地趕走寒氣!來吧!”

說完,伊萬又發出一聲響亮的迴音笑,轉身沿著街道走下去。卡爾謹慎地跟著,手機緊緊地握在手裡。他打量四周:一隻流浪貓在垃圾箱裡尋覓食物——他想起了曾經公費旅遊法國時養的一隻小流浪貓西格麗德,不知道它現在怎樣了——一群裹著多層衣服的小崽子在人行道上追逐著彼此,他們的笑聲與遠處引擎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可以肯定的是,這裡不是慕尼黑,而是傻逼俄羅斯。

他們來到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外牆上的油漆像曬傷的面板一樣剝落。伊萬領著卡爾走了進去,捲心菜和某種無法辨認的氣味充斥著卡爾的鼻孔。狹窄的走廊光線昏暗,兩旁排列著一些看起來自冷戰以來就沒有粉刷過的門。

“別擔心,”伊萬大聲說,對卡爾的擔憂視而不見,“有點亂,但有暖氣,它會讓我們暖和起來的!”

“哦哦知道了。”卡爾保持高度警惕,他的手已經準備好抽出綁在小腿上的短匕首了——這是他上高中時“露營旅行”的紀念品,現在感覺越來越重要了。

他們走進了一間小而意外整潔的公寓。牆壁上貼著褪色的黃色桌布,上面印著細小的白色花朵——天知道這桌布一直都是黃色的,還是隻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黃的!一張老得不行的綠沙發被推到客廳的牆邊,一個冒著熱氣的破舊茶壺放在茶几上,旁邊放著一盤茶杯。

“坐!”伊萬做了一個盛大的手勢,卡爾小心地坐下,在心裡對自己說:天哪你怎麼輕易答應了這個俄國佬、來到了他家?你應該偷溜的;振作點,卡爾!別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俄國豬嚇倒了。

卡爾坐在有花紋的沙發邊緣,肌肉緊繃著。這間屋子雖然小,但裡面擺滿了各種奇怪的傢俱——一塊顏色衝突難看的地毯覆蓋了大部分地板(牆上甚至也掛了張地毯!),一個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大小的俄羅斯套娃,高高地懸在破舊的木扶手椅上。牆上有一個時鐘滴答作響。儘管空氣中有一股輕微的黴味,但這個房間無疑很溫暖,因為角落裡有一個暖氣片在滿意地嘶嘶作響。

伊萬在廚房裡忙個不停,對於這麼高大的人來說,他的動作出乎意料地敏捷。他翻箱倒櫃,忙個不停,哼著一段聽起來像蘇聯的甚麼進行曲的曲子,各種不配套的鍋碗瓢盆發出的哐當聲提供了打擊樂。

卡爾視線落在套娃上。每一個套娃都經過精心繪製,細節複雜,似乎都用一種令人不安的強度回望著他。除了過時的傢俱,牆上還掛著幾張相框照片——一個面容嚴峻、線條分明的女人,一群穿著二戰蘇聯軍裝的年輕士兵,以及一張廢墟中的城市黑白照片,下面用西裡爾字母潦草寫著一個卡爾認得的名字——斯大林格勒。

“啊哈!”伊萬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他高高舉起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個缺口的馬克杯和一個碟子。

托盤砰的一聲放在茶几上,力道之大,茶几都晃了一下。盤中的是兩個盛滿琥珀色液體的缺口馬克杯,底下還很講究的放了個咖啡碟。盤子裡堆滿了撒著糖粉的糕點,上面裝飾著看起來像卡通向日葵的東西。

“我這裡沒有時髦的熱可可,但有紅茶!我的朋友,嚐嚐真正的俄羅斯美食——皮羅什基!”伊萬得意洋洋地宣佈,“你先喝茶吧,然後吃糕點!我祖母的食譜,直接來自伏爾加格勒!”

卡爾帶著懷疑的目光打量著皮羅什基。這是一塊油炸糕點,金黃色的,裡面填滿了不知道甚麼東西,鼓鼓囊囊的,還有一股淡淡的肉味。看起來相當無害,但經過街上的那次遭遇,他並不完全確定可以相信甚麼。這是一種精心製作的食物中毒計劃嗎?腦海中浮現出衛生堪憂和神秘肉類的畫面。

“它……安全嗎?”

伊萬大笑起來,笑聲在這個小公寓裡迴盪。“安全嗎?絕對安全!裡面只有土豆泥和肉,沒甚麼可怕的,我保證!”他大口咬了一口自己的皮羅什基,揮了一下手,差點碰倒茶杯。“請嚐嚐!伊萬催促道,“這是我祖母的食譜,代代相傳!”

“皮羅什基又是甚麼俄羅斯小玩意?”

“啊,是小酥餅,小餡餅!——你先喝茶,”伊萬重複道,聲音堅定。“然後講故事!”

看到伊萬似乎沒有受到影響,卡爾決定咬一口。小餡餅出乎意料地酥脆,餡料是一種肉和土豆泥的鹹味混合物,隱約帶有蒔蘿的味道。它不是美食,但絕對可以食用。

“還不錯。”他承認,又咬了一口。

“好吃吧?我最愛吃的!”

茶水蒸汽在他臉上盤旋,像個幽靈。他五指托住小碟子,試探性地啜了一口,為味蕾上的灼熱攻擊做好了準備。但出乎意料的是,茶是溫暖的,而且出人意料地令人愉悅,苦味被一絲蜂蜜的味道所緩和。他又喝了一口,溫暖滲入他冰冷的手指。

“所以,”伊萬開始說,一屁股坐在沙發的另一端,“你能告訴我更多關於這段軍事歷史,比如斯大林格勒嗎?”

提到斯大林格勒,卡爾感到一股熟悉的狂熱。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開場白。他可以把這次談話變成一場演講,把自己樹立成權威人物,甚至可以稍微恐嚇一下這個過於熱心的俄國佬。

“斯大林格勒,”卡爾開始說,略微挺了挺胸,“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一個關鍵戰役。是不可阻擋的德國戰車與蘇聯野蠻人之間的一次衝突。”

他開始詳細地解釋這場戰鬥,穿插著歷史軼事和戰略機動。當他說話的時候,他偷瞄了伊萬一眼。這個高大的俄羅斯人坐在他對面,肘部撐在膝蓋上,一臉……專注?他真的在聽嗎?

“哇,”當卡爾停下來喘口氣時,伊萬終於說,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敬畏。“死了這麼多人。我的曾祖父德米特里……他也在那裡。保衛斯大林格勒,英勇地對抗納粹,紅軍英雄。”

卡爾被糕點噎住了,喉嚨裡發出一陣咳嗽。他瞪著伊萬,一股憤怒取代了最初的不安。“保衛?英雄?他們是侵略者,是蘇聯人!德軍才是那裡的英雄!”

伊萬的笑容消失了,一絲困惑的表情掠過他的臉。他放下自己的茶杯,一個精緻的瓷咖啡碟,託著破了個口的馬克杯,顯得格格不入。

“但……德軍是入侵者,”他結結巴巴地說,眉頭緊鎖。“他們把戰爭帶到了我們的土地上。”

“他們為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而戰!”卡爾反駁道,聲音提高了。“一個淨化劣等種族的國家!”他很少大聲說出自己的真實信仰。

沉重的沉默籠罩著房間,厚重而窒息。伊萬盯著他,表情既痛苦又困惑。鍾繼續發出輕微的嘀嗒聲,這是除了卡爾狂跳的心臟發出的聲音之外唯一的聲響。

他做過頭了,他知道。但話已經說出口了,他可恨的意識形態暴露無遺。

伊萬會把他趕出去嗎?舉報他?還是更糟糕的事?卡爾偷偷瞥了一眼這個高大的俄羅斯人,為不可避免的對抗做好了準備,隨時準備拿他的短匕首跟這個伊萬拼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