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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休戰

2026-03-20 作者:SSSchwarz

他們謹慎在森林中前進,忽然響起槍聲,士兵們爭先恐後地尋找掩護,趴在地上,或是用樹木作為掩體。

子彈擊中了卡爾的左腿,他雙膝一軟,倒在潮溼的泥土上,疼痛灼痛了他,世界變成了一片混亂的喊聲——“快!後退!”——以及他自己的狂跳的心臟的跳動聲。在地面衝上來迎接他之前,他幾乎沒有注意到關於狙擊手的瘋狂叫喊。

咬緊牙關,抑制著想要逃逸的嗚咽聲。泥土和樹葉粘在卡爾的出汗的手掌上。惶急扼住了他的喉嚨。

“撤退!”少尉喊道,聲音微弱而遙遠,隨後是一陣MP40的射擊聲。

卡爾奮力爬起來,想要追趕他的小隊,腎上腺素掩蓋了他腿部爆發的痛苦。但沒有用。他踉蹌了一下,地面猛烈地撞向他,他的視線模糊不清,鬱鬱蔥蔥的森林現在變成了一片令人頭暈目眩的混沌。獨自一人,淪落到被敵人擺佈的地步,成為看不見的敵人的獵物的想法,讓他感到心驚膽戰。

撤退後的寂靜是發聾振聵的,只有他嘴唇間發出的粗重的喘息聲打破了寂靜。淚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腿,當他的手指碰到溼滑的溫暖時,他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血,滾燙、黏糊糊的血滲透了他的制服,染紅了原本灰色的軍褲。

又一聲槍響,子彈從他的頭上飛過,從他頭頂的樹上折斷了一根樹枝。

他徹底成了一個活靶子,一個狙擊手的完美目標。絕望威脅要吞噬他。他還年輕,難道這就是他的結局嗎?被自己的國家遺忘,被自己的戰友拋棄。不應該是這樣的,他不能死在這裡,不能死在異國他鄉,他還未見到祖國勝利。他是一名士兵,一個忠誠的德國人,然而現在他卻像一隻受傷的牲口一樣躺在地上哀嚎,像被困在蜘蛛網的蟲子,毫無用處,可憐巴巴的。恥辱和疼痛同時灼燒著他的身體。

他需要回到自己的防線,回到同志們身邊,回到……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這裡。卡爾倒換著雙手,一點一點向落在地上的瓦爾特P38手槍挪動,張開顫抖的手向槍伸去,試圖進行最後的掙扎。

但就在這時,一隻沉甸甸的軍靴猛踩在他的手上,將它釘在土地上。

卡爾仰起頭,一個美國士兵高高地俯視著他,血淋淋的繃帶緊緊地纏繞在他的左手臂上,右手抓著手槍對準卡爾的頭顱。

他們長時間地互相凝視,兩個敵人陷入了可怕的僵局。

“去你/媽/的,德國佬……”

士兵狠狠地碾了幾下卡爾的手,一腳踹飛他的瓦爾特手槍,踢得遠遠的,扔掉他的步槍,甚至仔細得拔出他的匕首收到自己手上。確認這個德國人沒有威脅後,士兵才把槍放下。

“我不殺傷員。”他唧噥著,一屁股坐在卡爾旁邊,摘下鋼盔,不慌不忙地解下水壺開始喝水,汗珠順著沾滿灰塵的臉頰流淌。“你很幸運我沒有一槍打穿你的眼睛,要不是我手受傷了,你肯定當場死翹翹了。”

是啊是啊,感謝你的仁慈,趾高氣揚的美國佬,要不是你躲躲藏藏打暗槍,你肯定當場就死翹翹了。卡爾用手肘撐起身體,將身體靠在樹幹上。他怒視著這位美國士兵——一個有著一頭沙色亂髮、從右臉太陽穴劃到顴骨的棕疤,和一張因疲頓而皺起來的臉的年輕人。美國人注意到卡爾目光中的敵意,猛地放下他的水壺,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要說甚麼,傑瑞?”他吐出這句話,用了一個貶低德國人的蔑稱。

卡爾張開嘴想回擊,但他自身要命的處境的寫照,讓他停了下來。他只是在心裡暗自臭罵,然後從制服口袋裡取出繃帶包紮腿傷。

“會不會英語?”

“會一點。”

拿腔拿調的美國佬背靠大樹,把背上的斯普林菲爾德步槍和手槍放在一邊,右手放在肚子上,“很好。省得我去學你們該死的德國話了。”他用下巴朝卡爾的腿努了努嘴。“看起來你有點麻煩,傑瑞。腿部中槍,小隊沒了,還和一個傷了手的美國佬兒困在這裡,真是悲催——你是不是正這樣想呢?”

“也許在我讓你在這片該死的森林裡流血致死之前,我們可以聊一聊。”他叨叨著把水壺扔向卡爾,金屬在透過樹葉的斑駁陽光下閃閃發光。“水?”

卡爾警惕地盯著他。這個敵人,這個剛剛決定他生死的洋基佬,現在給他提供幫助。這感覺像一場怪夢。他的嘴幹得要命,但疑心咬著他不放。這是一種詭計嗎,是緩慢而痛苦的折磨的前奏嗎?

“咋地,怕我毒死你?放心,我喝過了的,我不會下毒……至少現在不會。”

“你……你不擊斃我嗎?”卡爾腿上的疼痛現在變成了遲鈍的搏動。

“不,德國佬。正如我剛說的,我不殺傷員;還有,如果我浪費一顆子彈在一個已經流血不止的人身上,約翰遜軍醫會扒了我的皮。再說了,”他看著卡爾的腿。“不用我殺你你都要失血過多而亡了。”

卡爾犯著嘀咕,接過水壺。他偷偷掠視美國兵一眼,衡量著他的誠意。這個美國佬似乎並沒有伸手去拿他的武器。卡爾呼一口氣,大口喝了一口水,涼水暫時驅散了疼痛。

“喬納森· 斯科特。”

“甚麼?”

“我說,我叫喬納森· 斯科特。德國佬,你有名字嗎?還是說你就只有一個數字編號?”得意洋洋的美國佬轉頭看向他,那眼神像是在審問犯人。

“我是卡爾·施瓦茨。”卡爾低著頭看自己的軍靴。

“那麼,施瓦茨,”斯科特開始說,“是甚麼讓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千里迢迢來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打仗?”

卡爾不習慣談論自己的動機,尤其是和敵人談論。但隨著戰友的離去,隨著美國人意外地遞水,他一時心血來潮。“我們正在為一個更好的德國而戰,一個沒有軟弱和腐敗的德國。你不會明白的。”

斯科特吹了聲口哨,頗為輕浮。“到這個時候了還跟我宣傳你那破爛思想?你們這些納/粹都是一樣的——只會說大話,沒有膽量。”他甩下背上的揹包,在卡爾的注視下掏出一罐凹陷的桃子罐頭。

“幫我開一下,我手受傷了,”斯科特把罐頭扔給卡爾,把匕首也還給他。“你不會想著一有機會就要立馬殺了我吧?”

說對了,但現在他離這個該死的美國佬有一米多的距離,在腿受傷的情況下衝過去用刀殺掉一個帶著槍的敵人似乎是行不通的,扔飛刀也有點困難……並且他還有點心慌,不敢上。卡爾在心裡埋怨,給這個得寸進尺的美國佬撬開罐頭,探身把罐頭和刀遞過去,眼睜睜地看著他大塊朵頤。

發覺到他的觀察,斯科特故意發出誇張的進食音、吧唧嘴,甚至還嚷著“來自美利堅合眾國的加利福尼亞陽光的最棒桃子……”之類的話。行為過於幼稚和迷惑了,這樣的人居然能差一丁點就殺了他,簡直不敢置信。他瞅著斯科特的臉——還只是個大男孩,年齡估計沒他大。

卡爾咬緊牙關,怒火在他的腿部陣痛中隱隱作痛。這個美國人斯科特讓他感到厭煩。他是一個受傷計程車兵,任由敵人擺佈,而斯科特卻像個小丑一樣,一個矛盾體——時而冷酷無情,時而又幼稚可笑,跟個在外野餐的孩子似的。

斯科特在咀嚼間隙繼續說道,“你們德國人,總是那麼嚴肅。放鬆一點,好不好?”

“你說得容易,”卡爾喃喃地說,疼痛讓他說話含糊不清。“你是勝利者。”

“勝利者?別傻了。我們今天都吃了敗仗。你失去了你的小隊,我中槍了。在這場該死的戰爭中,勝利來之不易。”斯科特喝完罐裡剩下的糖漿,把空罐頭扔到一邊,發出哐當聲。“我對你基本沒甚麼惡意,你走吧,我就放過你一回;以後你看見我,你也要放過我,明白?”

卡爾盯著美國人喬納森·斯科特,對這個提議感到困惑。他是一個敵方士兵,受傷了,孤單一人,而斯科特卻提出了一個奇怪的休戰。

“就這樣?”卡爾沙啞地說,聲音中帶著懷疑。“你讓我走?不用問問題,不用威脅?不把我當俘虜?”

斯科特聳了聳肩,輕浮的態度又回來了。“你作為俘虜對我有甚麼好處?對你們德軍來說少一個士兵,對我們來說多一張嘴吃飯。此外,”他狡猾地向卡爾一笑,“這難道不是一個可以在家鄉講的有趣故事嗎?一個德國佬如何欠了一個美國人的命?”

“還有,聽著,弗裡茨,我沒有精力照顧你。此外,你的腿傷成這樣,你根本走不了多遠。你很可能會直接撞上我們的另一支小隊。但是,嘿,那是你的問題。”他滔滔不絕地往下說,用手勢示意卡爾的腿,血跡仍在弄髒著布料。“另外,如果我的軍士發現我讓一個德國佬走了,我的處境將比一具長滿蛆蟲的屍體還要糟糕。”一絲笑意從他臉上閃過。“不過,就你我而言,我不會因為少了一個納/粹分子而失眠。”

“一直盯著你哀聲嘆氣真讓人煩厭。所以,合不合作:休戰,還是你在這裡發爛發臭,隨便選一個吧,德國佬。”

“好吧,”卡爾妥協了,這是個沒有成本的好買賣。“我們達成協議了。”但如果我再見到你,我絕不會猶豫戰鬥。他在心裡暗補一句。

翠綠的樹葉像篩子一樣過濾了陽光,只有星點光芒流在卡爾身上。他緩緩拄著長木棍作柺杖,一瘸一拐地穿過茂密的樹林。他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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