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門被緩緩推開,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
朱玉兒提著燈籠走了進去,然後再將門關上。
燈籠的亮光照過桌子,映到牆上掛的那幅美人圖上。
畫上的美人身姿嫋娜,嬌羞低頭,唇紅輕輕一點,又格外鮮豔,宛若血一般。
朱玉兒將燈籠放在地上,取下那美人圖,走過去放到桌上,然後回來將畫後的那塊木板拉開,裡面另有空間。
她又拿起燈籠,照著裡面的東西看了會兒,又伸手摸了摸,自言自語對著裡面的東西說話,“喬郎,你看我是不是又變漂亮了,我現在變得這麼漂亮,可惜你不能娶我了,唉~”
她幽幽嘆息一聲,燈籠映亮幾分哀怨的眉眼,“你當初怎麼那麼糊塗,我對你一片真心,你怎麼忍心騙我,唉~”
她又幽幽嘆息一聲,“我現在已經嫁人了,夫君對我很好,他發誓說會對我一心一意,不會辜負我,喬郎,你要是能早點想通就好了,我穿嫁衣的樣子那麼漂亮,你肯定很後悔當初怎麼那麼傻,你要是沒有背信棄義,我現在就是你的了,你看你現在,多可憐啊~”
樓中迴盪起輕輕的嬌笑聲,隨著燭火微微搖曳。
“唉~”
又一聲幽幽的嘆息響起。
她依偎進了木板裡,滿足地閉上眼睛。
燈籠的亮光靜靜照著她的裙襬,半晌都沒有擺動一下。
當她依偎夠了便睜開了眼睛,又有幾分不捨地收回手,將木板合上,然後去桌上取來那幅美人圖,重新掛上。
做完這一切後,她又拿起燈籠,往樓上去了。
在那面銅鏡前坐下後,她輕輕拉開妝奩,從裡面拿起一支眉黛,細細畫起眉來,過了會兒,幽幽的歌聲從白紗裡飄出。
她輕哼著歌,將銅鏡中的那張臉,一點一點地描摹得更加嬌媚精緻。
當燈籠朦朧的亮光從樓上離開時,朱玉兒款款下樓,窗下的一道身影藏回竹影裡,然後朱玉兒提著燈籠出來了,沿著小路回去了。
燈籠黃暈的光映著她嫋嫋娜娜的倩影,消失在竹影后。
那道身影從竹影裡出來,然後又出來三人。
四人碰面後,梅娘看到蘇昱,刻意避開他的視線,問沈綿道,“你們怎麼在這兒?”
蘇昱剛張口發出一個音節就被沈綿打斷了,“梅姐姐,你發現了甚麼嗎?”
而他也想起來了自己現在不是蘇昱,不能隨便開口,要不然就露餡了。
當梅娘有些奇怪地看向他時,李舒用蘇昱那張臉露出尷尬的傻笑,至少看在梅娘眼裡是這樣的,倒也符合蘇昱的氣質,她就把視線移開了。
“你們帶他來幹甚麼?”梅娘轉身走道。
四人往前面的閣樓而去。
“蘇郎君也是擔心梅姐姐,梅姐姐就別怪他了。”沈綿說完又打了個眼色,提醒李舒別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別露餡了。
“他管好自己就行了。”梅娘往後側了一眼。
李舒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甚麼。
到了閣樓前,梅娘推開門後便給蘇昱安排好了任務,讓他在門口望風。
她帶著沈綿和璘華朝那幅美人圖走了過去,當走到跟前時,她伸手準備取畫,手剛碰到畫軸,她突然收回手,下一刻捂住了右眼,像是眼睛突然疼起來了。
過了會兒,她將手放下了,盯著那幅美人圖,“這是她畫的。”
沈綿感覺梅娘和對方之間有某種感應,這種聯絡比她之前設想的還要緊密。
梅娘再次伸手取下畫軸,將畫軸放到桌上後,過去拉開那塊木板。
裡面冷不丁露出一個人,把沈綿猝不及防地嚇了一跳,她本能地往璘華後邊一躲,然後探出腦袋往牆上看。
那個人像是被鑲嵌在牆上的墓穴裡,就那麼直直地立著,一點生息都沒有。
梅娘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亮,朝那張臉照過去。
那是一張清俊的臉,閉著眼睛,面板在火摺子亮光的照映下,宛若玉瓷一樣半透光,看起來一點血色都沒有,嘴角微微彎起,帶著微笑,透出一種詭冷的美感。
緊接著又響起一聲驚呼。
梅娘回頭一看,見蘇昱也湊了過來,責問道,“你來幹甚麼,不是讓你望風嗎。”
“梅姐姐,就讓蘇郎君跟著我們吧,大家也好互相照應。”
梅娘沒再說甚麼,當她轉過頭後,李舒向沈綿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朱娘子叫他喬郎,”梅娘看了蘇昱一樣,繼續道,“他之前騙了她,朱娘子說他背信棄義。”
所以她就把渣男做成了標本,是個狠人,沈綿心說。
梅娘把火摺子湊近那張臉,盯著看了會兒後,把火摺子交給沈綿,準備把人搬出來。
當她伸手碰到對方時,神色微微一怔,手也跟著停頓了一下,然後她捏了一把,發現對方皮囊下是軟的,裡面沒有骨頭和肌肉,像是填充著棉絮一樣的東西。
她又擼起對方的衣袖,握了一把對方的手腕。
沈綿和李舒看到那隻手腕被梅娘握得面板皺得都貼到一塊了,跟握海綿似的,兩人臉上都露出驚異之色,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古怪的事。
沈綿再看對方,越看越覺得對方就剩一張皮了,把自己都看得毛骨悚然起來,往璘華身邊挨近一點才覺得有安全感。
而李舒出於好奇心,也捏了一下對方的胳膊,手一握下去就立刻收了回來,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一樣,滿臉驚駭。
“他…”李舒都結巴了,還沒發出第二聲,沈綿就朝他噓了一聲。
然後梅娘將人搬了出來,平放到地上。
對方很輕,就跟毛絨玩具一樣,搬出來並不費力。
李舒對她的膽識十分敬佩,真乃女中豪傑也,再看到她動手扒對方衣服,對她愈發佩服了。
梅娘利落扒開對方上半身的衣服,沈綿拿著火摺子給她照明,離得比較近,在衣服被扒開的前一刻,一片衣袖垂落在她眼前,給她遮擋了一下,她聞到了月桂清香,轉頭看向身旁的人,視線在那張輪廓深邃優美的側臉上停了一下,想起手裡還拿著火摺子,又連忙轉過頭,怕把他的袖子給燒著了。
李舒善解人意地拿過她手裡的火摺子給梅娘照明,好奇地看著梅娘拿手按壓對方胸口,也跟按海綿一樣,一按就癟下去了。
然後梅娘又把人翻了個面,像是在尋找甚麼。
對方背上看起來也沒甚麼異常,只是特別平坦,沒有脊骨和肩胛骨撐起來的輪廓線。
沈綿按耐不住好奇心,悄悄撥開璘華的袖子往外瞄,正好看到梅娘伸手按在對方的脊背位置,摩挲了會兒,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梅娘伸手拿走李舒手裡的火摺子,照在對方的脊背位置,大拇指和食指按在那條脊背線兩邊,往外掰開,露出了裡面的絲線。
李舒看得臉色一白,感覺背後在一陣一陣地冒冷氣。
沈綿也是頭皮發麻,要不是有璘華的袖子擋著,她早就起一身雞皮疙瘩了。
從脊背線往下,都是縫起來的。
而那縫的針法格外精湛,從外觀上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梅娘將對方的衣服重新穿好,然後將人重新放回牆裡,將木板合上後,她過去拿那幅畫軸準備掛回去。
卻發現畫軸不在桌上。
李舒和沈綿都覺得奇怪,之前明明看著梅娘將畫軸放在了桌上,怎麼就不見了,難道那畫軸還有腿會跑不成?
但門窗都關著,它還能穿牆過去不成?
要是那畫軸沒從樓下出去,那只有可能跑到樓上去了。
而樓上四面都是紗簾,沒有門窗牆壁的阻擋。
但如果不是它自己跑的,難道是那隻妖偷溜進來把它取走了?
四人先去樓上檢視,剛到閣樓上,竹林裡就傳來一陣銅鈴響。
梅娘立刻鎖定方位,用輕功飛下樓,朝那個方向趕去。
她早已在四周布好陣法,一旦有妖邪之物靠近,陣法便會啟動。
當她趕到時,那幅畫軸被陣法困住,在裡面橫衝直撞,將系在竹枝上的銅鈴撞得叮噹作響。
梅娘利落拔出背上的劍,進陣除妖。
“你要不要去幫幫她,她一個人打得過嗎?”李舒看向璘華,沈綿看著陣中梅娘利落精準的劍法道,“打得過。”
果不其然,那畫軸被梅娘一劍刺穿。
當畫軸被刺穿的一剎那,一股黑煙噴出,霎時將梅娘淹沒。
“你殺不了我的。”
那風情萬種的輕笑聲從她耳邊滑過,宛若一塊柔美的輕紗般飄蕩著遠去。
梅娘擲劍一擊,劍光追著笑聲而去,咔嚓一聲,劍尖穿破竹竿,將一道魅影釘在上面,梅娘隨即趕到,下一刻那道魅影像是融化了一般,身形迅速乾癟下去,只剩一件空蕩蕩的衣裳在竹竿上掛著。
而那空蕩蕩的衣裳下,還有一張空蕩蕩的皮囊,裡面的東西早已金蟬脫殼。
當三人過來時,梅娘刷地抽出劍,那件衣裳和皮囊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疊成一塊。
“梅姐姐,這就是那隻吸血妖?”沈綿看著地上空蕩蕩的衣裳,以為妖已經身死肉消。
“這只是她的一張皮。”梅娘將那妖的真實身份說了出來,“她是一隻畫皮妖。”她的視線落到沈綿拿的那幅畫軸上,“你手上拿的,應該也是她的一張皮。”
聞言沈綿渾身一僵,都忘了要把畫軸丟出去,然後璘華伸手拿過她手裡的畫軸,溫言道,“這上面的美人不見了。”
沈綿也是發現了這點才拿過來給梅娘看的。
梅娘現在知道了那美人就是那畫皮妖,但現在知道了有甚麼用,對方早就跑了。
她將劍往地上用力一插,劍氣衝飛起一層竹葉,她拄劍跪地,懊惱自己沒有早點發現。
對方這次跑了,肯定會找個新地方重新偽裝起來,又有人要慘死。
她神色一冷,利落拔劍,抓起那堆衣裳和皮囊,往來時的方向回去。
李舒見她殺氣騰騰的,像是要去找人拼命一樣。
沈綿大概猜到了她要去找誰,現在和那畫皮妖關係最密切的便是朱玉兒了。
梅娘走上那條鵝卵石小路,月光灑落在她那張冰冷的臉上,宛若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冰霜。
當她走到園子門口時,沈綿叫住了她。
“梅姐姐,那畫皮妖留著朱娘子,肯定是有她的目的,應該不會輕易離開。”
沈綿的話讓梅娘冷靜了些,細思起來,之前那畫皮妖是直接頂替了縣令女兒的身份,但對朱玉兒卻沒有這樣做,或許真如沈綿所言。
梅娘將衣裳和皮囊交給沈綿,囑咐她將其和畫軸一塊燒了,旋即用輕功一翻牆就走了。
沈綿在衣裳裡摸到一層軟軟的東西,又是渾身一僵,訥訥地轉過身朝璘華走過去,兩條手臂伸得老直,將手上的東西託到一臂之遠,跟個機器人似地走過來。
璘華輕揮手,衣裳和皮囊就都不見了。
沈綿感覺臂上一輕,然後聽見蘇昱茫然的聲音,“這是哪兒?”
兩人先送他回去,蘇昱還沒問兩人怎麼在這兒,沈綿就先說了一句“好巧啊”,問他是不是也是出來賞月的,三兩句就把話題繞到月亮上去了,蘇昱對月也頗有見解,說起他在遊歷時一次泛舟夜遊的經歷,恰是十五月圓,月照江,江照人,當真是一次難忘的經歷~
不知不覺間,他便到了自己的住處,還有點意猶未盡,等想起要向兩人道謝送自己回來時,轉頭髮現人已經走了。
他進去後,站在院中看月亮,暢想著遊歷之時的經歷,待月隱日升,天邊都露出了魚肚白,他還在院中站著,看日出之景。
府裡也漸漸有了動靜,僕從開門的開門,灑掃的灑掃,晨霧還未散去,廚房裡便升起了炊煙。
當春紅端著溫水進屋服侍朱玉兒起床梳洗時,梅娘還在院子外守著。
昨晚離開園子後,她在山莊裡又搜尋了一遍那畫皮妖的蹤跡,然後到了朱玉兒這兒守著。
朱玉兒在屋裡梳妝打扮了一個時辰左右才用早膳,等用完早膳後再去拜別父母。
等出門時,快到中午了。
朱玉兒和蘇煒乘馬車,蘇昱騎馬。
快到橋邊時,蘇昱看著河水出神,然後聽見有人驚呼回過神來,發現馬車陷進了水坑裡。
蘇煒下來檢視情況,車伕使勁把馬往前拉也拉不動坑裡的車輪,只能用人力推了。
蘇昱過去幫忙,和眾人一塊往前推。
朱玉兒撥開車簾往外看時,正好蘇昱在這邊幫忙推馬車,她詢問道,“二郎,要不要我下來?”
“地上路滑,嫂嫂還是別下來,坐在裡面也不妨事。”
蘇昱的善解人意讓朱玉兒莞爾一笑,讓站在一旁的蘇煒面色一沉,朱玉兒又囑咐他小心點,別摔著了,蘇煒的面色更沉了,當朱玉兒放下車簾後,他過來對蘇昱道,“二弟,你歇著吧,有他們幾個推就夠了。”說完又責怪幾個僕從偷懶不使力,連累蘇昱幫他們,要扣他們的月錢。
一聽要扣月錢,眾人都使出渾身解數,一下子就把車輪從坑裡推上來了。
“二弟,你看我說甚麼來著,他們就是偷懶,你在外遊歷了兩年,坑蒙拐騙的事肯定見多了,怎麼這點小伎倆都看不穿。”蘇煒用開玩笑的口吻道。
蘇昱點頭道:“大哥說的是。”
蘇煒笑著拍了拍他的肩,然後上了馬車,蘇昱也重新上馬。
車軲轆聲和馬蹄聲重新響起,緩緩過橋後,蘇煒吩咐車伕走快點,別等到天黑了還沒進城。
車軲轆聲和馬蹄聲都跑快了些,還沒到傍晚就進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