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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141章 春闈夜雨

聲音不高,卻沒有迴旋餘地,午時,貢院封卷庫房,封印未啟,內外封條俱在,負責會試謄錄的官員尚未入內,核榜尚未開始,張展親自守著,他見她入內,先行一禮。

“主事。”

“韓啟明卷。”

張展微頓。

“尚未拆封核榜。”

“開。”

他遲疑一瞬,科場規制森嚴,封卷未到時辰不得擅啟,但她掌才署巡核權,終究點頭,封印啟,封條撕裂時,聲音極輕,卻彷彿割開了空氣,紙卷展開,字跡端正,略顯瘦勁,她目光極快地掃過。

“草稿。”

張展命人取來,草稿與正卷並排,屋內靜得出奇,燭火輕晃,紙頁在風中微動,她看了足足半盞茶,忽然道:“筆鋒有異。”

張展心中一沉。

“何處?”

“正卷第三策,‘民生’二字,轉折收筆過於圓。”

“草稿中皆偏鋒。”

張展俯身細看,果然,極細微,非熟悉其筆者不能覺。

“可能緊張所致?”

“緊張不改骨。”

她語氣很輕,卻冷。

張展臉色漸白。

“若換卷,需兩處封印同時破。”

“內場與外場。”

“無人通報異常。”

她合上卷子。

“那便說明,”

“有人在試。”

張展抬頭。

“試甚麼?”

“試封印能否無聲而過。”

空氣沉下去,張展喉間發乾。

“主事之意,是有人……試手?”

“若成功,榜出無人覺。”

她看向窗外。

“寒門得中。”

“名次既定。”

“根便移。”

黃昏,橋下已無人圍觀,河水恢復平緩,只有岸邊仍留著被拖拽過的泥痕,義莊裡燈火冷淡,韓啟明的屍身停在角落,無人認領,涼州路遠,家書尚未發出,守莊的老吏低聲嘆氣。

“又一個。”

他不知,這一具屍體,或許不是因落榜而絕。

夜色再落,沈昭寧獨坐書案前,案上放著那張殘紙。

“卷非我卷。”

她低聲重複,若只是落榜,何必指卷,若只是憤懣,何必投河,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三日前巡場,曾見韓啟明在廊下抄寫策題,神情沉靜,筆落不亂,不是輕生之人,窗外風起,燭火微暗,她忽然意識到一件更冷的事,若卷被換。

榜若出,他中,無人察覺,他卻選擇死,為何?因為,他知道,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卷,他見過,她猛然抬頭。

“張展。”

侍從驚入。

“在。”

“查韓啟明入場前後三日行蹤。”

“誰與他同宿?”

“誰與他共食?”

“誰借過筆墨?”

“誰替他謄過字?”

“是。”

她站起身,走至窗前,京城夜色沉重,貢院燈火未熄,風自城西而來,帶著河水腥氣。

這一夜,春闈未榜,人心先亂,而在更遠處,一雙眼睛也在看,寧王府書房,寧王接到密報。

“舉子投河。”

“留字。”

他未動。

“寫甚麼?”

“卷非我卷。”

書房內燈火明亮,案上攤著今年會試名冊草稿,尚未終定,寧王指尖在名冊上輕敲,沉默良久。

“不是我們的人。”

“那是誰?”

寧王目光微冷。

“有人在動科場。”

“動的不是名次。”

“是根。”

“若只是換卷。”

“可圖一人。”

“若試封印。”

“圖的是以後。”

翌日清晨,京城天色沉得極低,三月春雨未停,雨絲細密,像一層灰色的紗罩在貢院屋脊之上。簷角積水順著瓦當滴落,一聲一聲,極輕,卻讓整片院落顯得愈發寂靜。

貢院外街比往年冷清,原本這個時候,舉子們多半還聚在客棧、茶樓,或焦躁、或自信,等三日後放榜。

可今年不同,昨日舉子投河之事已傳遍半城,再沒有人敢高聲議論,再沒有人敢說“必中”“定榜”,連“放榜”二字,都變得小心翼翼。

貢院封卷庫房前,守衛增加了兩倍,鐵鎖未開,三部官員已到,辰時初刻,才署、刑部、禮部三方同時入院,禮部主事神色肅然,刑部官員手持記錄冊,筆鋒早已蘸墨。

這是科場最重的一種查驗,封庫再啟,但這一次,不是為查一卷,而是,查全場,厚重的庫門緩緩開啟,鎖聲沉悶,木門推開的一瞬,封卷氣息撲面而來,數百卷春闈試卷整齊堆疊,封條鮮紅,卷面整潔。

所有卷子,都是昨日才封,按理說,此處應是京城最嚴密之地,三封、雙鎖、兩道交接,任何一卷出問題,都幾乎不可能,但現在,已經死了一個人。

沈昭寧立在庫房正中,她今日未穿常服,而是才署主事的深青官服,衣袖收緊,髮髻束穩,臉色比往常更冷,她身後,是三方記錄官,四周牆上懸著貢院封卷章程,那是歷年不改的規條,紅印整齊。條目清楚。

“入場三封。”

“內外雙鎖。”

“轉運必記。”

“封卷必驗。”

每一條,都是為了防舞弊,沈昭寧的目光在那些條文上停了一瞬,極短的一瞬,她知道,如果有人動手,那必然是在這整套制度之內,而不是之外,她收回目光。

聲音很輕:“韓啟明卷,再驗。”

張展立刻上前。

“是。”

不多時,一卷密封試卷被取出,封條完整,印記清晰,刑部主事坐在一旁,親自執筆,張展將卷宗展開,草稿正卷,謄錄副本,三份一字排開,這是科場最重要的三件物證。

草稿,舉子原筆,正卷,謄錄後呈閱,副本,備用留檔,只要三者一致,幾乎無法舞弊,仵作昨日已驗屍,結論簡單,無掙扎,無外傷。

指甲縫中無泥,確係自投,沒有人推他,沒有人追他,他是自己走進河裡的,但,人為何投河,無人能答,庫房裡靜得只剩翻紙聲。

沈昭寧忽然開口:“封卷時誰在?”

張展立即報出名單。

“六人。”

“內場四。”

“外場二。”

內場,謄錄、驗卷、封卷,外場,轉運、守庫,沈昭寧點頭。

“逐一問。”

第一人入,禮部典吏,年近五十,官場老吏,神色穩,答話也穩。

“封卷當夜,可見異常?”

“無。”

“可有卷封破損?”

“未見。”

“可有人單獨接卷?”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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