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詞與昨日無異,記下,退,第二人,謄錄書手,二十餘歲,手指纖長,進門時明顯緊張,刑部主事抬眼。
“可曾私下接卷?”
“未敢。”
“可見封印異常?”
“無。”
“謄錄可曾停筆?”
“未。”
他回答極快,卻明顯手抖,沈昭寧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第三人,轉運吏,面色陰沉,話極少。
“轉運牌何在?”
他取出木牌,編號清楚,完好無缺。
“封卷後可曾再入庫?”
“未。”
供詞亦無破綻,問至第五人,外場小吏,三十上下,神色極穩,供詞更穩,幾乎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屋內氣氛卻越來越沉,因為所有人都在想,若無人異常,那捲是怎麼動的?
直到第六人,封庫守夜,姓秦,二十七歲,寒門出身,曾中舉,未第,他進門時,步伐很穩,但眼神有一瞬遲疑,沈昭寧看見了。
她語氣平常。
“你守夜那晚,可有異動?”
“無。”
“幾更?”
“二更至五更。”
“可離位?”
“未曾。”
答得乾脆,幾乎沒有停頓。
沈昭寧忽然問:
“韓啟明你識得?”
那小吏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極輕,卻逃不過她。
“同鄉。”
屋內空氣頓時沉了。
“可曾往來?”
“偶有。”
“入場前三日,可見?”
“見過。”
“何事?”
他頓了一下。
“借筆。”
張展猛地抬頭。
“借筆?”
“是。”
“何時?”
“入場前一日。”
“何處?”
“貢院外茶肆。”
沈昭寧的聲音很輕。
“借何筆?”
“狼毫。”
“還了嗎?”
“未。”
她不再問,只是說:“去他住處。”午後,城南小巷,這裡多是舉子與小吏租住之地,巷子窄,雨水積在青石縫裡,秦姓小吏的屋子極小,一床,一案,一架書,寒門讀書人的標準模樣。
張展帶人翻找,半刻之後,在案几暗格中,找到一支狼毫,筆桿新,筆鋒柔,不像常用之物。
沈昭寧接過,蘸墨,在紙上試寫,筆鋒略軟,收鋒遲,明顯不是老筆。
她又道:“取韓啟明草稿。”
草稿展開,字鋒勁直,偏鋒明顯,筆力穩,這支筆,寫不出那樣的字。
張展低聲:“不是他的筆。”
“但他借過。”
沈昭寧緩緩道,屋內沉默。
刑部主事忽然說:
“若有人換卷,須得原卷。”
“原卷何在?”
這一問,像一把冷刀,如果正卷是偽,那真卷呢?被誰拿走?為何要拿走?
秦小吏額角已經見汗。
“屬下……不知。”
沈昭寧看了他許久,忽然換了問法。
“你中舉幾次?”
“二次。”
“未第。”
“是。”
“今年可報?”
他沉默一瞬。
“不可。”
“為何?”
“年限已滿。”
屋內更靜,科舉有年限,過限者,再無機會,一生讀書,終止於此。
沈昭寧又問:
“你守夜之時,可曾入庫?”
“未。”
“若有人許你再試一次呢?”
他猛地抬頭,眼神一瞬複雜,震驚,憤怒,惶恐。
“主事何意?”
她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支狼毫輕輕放回案上。
“帶回。”
傍晚,才署,燈火已亮。
張展壓低聲音:
“主事疑他?”
“疑他被人用。”
“他不像主謀。”
“那主謀?”
沈昭寧走到窗前,窗外京城煙雨未散。
她緩緩說道:
“換卷需兩鑰。”
“內場鑰在禮部。”
“外場鑰在貢院。”
“他只是夜守。”
“最多開門。”
她停了一下。
“真正能動封印的,”
話未說完,侍從忽然急入。
“主事!”
“又有一人,”
張展猛地回頭。
“誰?”
“城東書生。”
“今晨自縊。”
空氣驟然凝住。
“留字?”
“無。”
“但,”
“他說甚麼?”
侍從聲音發緊:
“他押中策題。”
張展臉色瞬間發白,屋中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這不是一卷的問題,有人在做兩件事。
一,換卷。二,洩題。兩條線,同時發生,沈昭寧慢慢坐下,聲音極穩。
“韓啟明為換卷而死。”
“城東書生因押題而死。”
張展低聲:
“若押題屬實,”
“便成寒門舞弊。”
沈昭寧接道:
“若換卷屬實,”
“便成科場失守。”
兩條路,都能毀才署,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不是偶然,這是局,夜色再落,才署燈火通明,卷宗堆疊,供詞凌亂,每一條線索都在指向不同方向,而在皇城深處,四皇子也已得訊,他立在長廊之下,夜風吹動衣角。
近臣低聲問:
“殿下,她會如何?”
四皇子望著遠處宮燈。
緩緩道:
“她不會先請旨。”
“她會先查清。”
另一側,寧王府,寧王正看兩份密報,一份寫著,換卷,一份寫著,押題,他將兩紙並排,指尖輕敲桌面。
“這是雙線。”
幕僚低聲:
“若兩案並起,”
“寒門先亂。”
寧王眼神微冷。
“動寒門。”
“動的是她。”
夜風漸緊,才署之內,沈昭寧翻看第二名死者的卷宗,策題確實押中,但論述普通,甚至略顯倉促,不像早有底稿。
她忽然問:
“策題出自何處?”
張展答:
“禮部密封。”
“幾人知?”
“三人。”
沈昭寧目光沉了下去,如果策題外洩,禮部有人動,如果換捲成立,貢院有人動。
兩處都動,卻指向同一個結果,寒門失信,她慢慢合上卷宗。
說了一句:
“明日停榜。”
張展猛地一震。
“停榜?”
“是。”
她聲音很穩。
“榜未出。”
“先止亂。”
這是大楚立朝以來,第一次,春闈未榜先停,訊息傳出,京城瞬間沸騰,有人怒,有人懼,有人暗喜,而真正的下棋之人,此刻只在等一件事。
停榜令是在午後傳開的,最初只是一句流言。
“貢院要重查。”
“榜單暫緩。”
茶樓裡有人低聲說起時,旁人只是笑,春闈之後,京城向來流言最多,押題錯了的,說題被改; 自覺文章好的,說主考眼瞎; 沒把握的,更是甚麼都猜。
因此最初那幾句話,沒有人當真,直到午時過後,禮部差役騎馬到貢院門外,一張紙,被貼在朱門旁的石牆上,紙很薄,字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