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落下,父子裂未愈,母子再裂,皇帝沉默,沉默極久,他不是不知太后所指,備稿存在與否,已不是問題,問題在,雙軌並行,制度便有影子,影子若落在人心上,終會成刃。
“若合軌。”
他終於開口。
“儲位更難動。”
太后輕聲。
“動儲不易,才是儲。”
這一句,徹底觸及皇帝心底,他不想儲位永懸,那意味著權在天子手中,他也不想儲位不可動,那意味著未來受制,而太后此言,等於逼他,選,殿外廊下,寧王立在廊影之間,他原本只是入宮覆命。
未料遇上,此時殿門緊閉,他無意旁聽,卻在風聲中聽見那兩個字,
“合軌。”
目光微沉,他懂,合軌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制度歸一,意味著,暗線曝光,意味著,有人失去轉圜。
另一側,四皇子已被傳候,他立於階下,未入殿,卻察覺氣氛異常,宮人行走比往日更輕,風聲都像壓低,他心中一震,合軌,若真如此,他將不再只是被觀察者。
而是,被鎖定者,而才署,沈昭寧尚不知宮中已至此步,她在署中,燈下,整理章程修議附則,失德條款旁,她加註三行小字:
“重議須明示事由。”
“不得溯及既定。”
“存疑者從嚴。”
她寫得極慢,她知風波未止,卻不知,風已入宮,乾清宮內,長久沉默後,皇帝緩緩開口:“合軌,可以。”
太后目光微動。
“但章程須加一條。”
“何條?”
皇帝聲音極穩。
“儲位既定,三年內不得啟重議。”
這一句落下,重如山,太后微微一頓。
“你在鎖未來。”
“朕在保現在。”
三年,足以看清人心,也足以穩住朝局,三年內不可重議,等於給儲位一段不可撼動的時間,但三年後,門仍在,兩人對視,良久,太后緩緩點頭。
“好。”
“合軌。”
這一刻,雙軌結束,明章與備稿,不再暗中對峙,但新的鎖落下,翌日,皇帝下旨,旨意由內閣宣讀。
“失德條款與備存條目並議修整。”
“公之於朝。”
“刪繁存要。”
“儲位既定,三年內不得啟重議。”
朝堂震動,有人低聲吸氣,有人面色驟變,有人忽然明白,那封匿名彈章,已經無效,寧王站於班列之中,他神色不動。
卻低聲一句:
“他退一步,進兩步。”
退,是承認雙軌存在,進,是鎖三年。
四皇子聽旨,心中翻湧,三年,既是保護,也是觀察期,若他穩,三年後儲位更固,若他失,三年後門開。
而她,沈昭寧,看到新旨時,指尖微涼,她看得極快,目光在“三年內不得啟重議”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放下,合軌成功,制度更清晰,暗影消散,但,多了一道鎖,這鎖,不鎖儲,鎖的是,未來的波動。
她忽然明白太后之意,也明白皇帝之心,一人要制度無影,一人要儲位可控,兩者合於一處,便成今日之局。
夜深,乾清宮燈未滅,皇帝獨坐,他望著那道新旨,指尖輕敲案面,合軌他退了,也贏了。
三年,足夠看清一個人,也足夠,逼一個人,而東宮,四皇子立於窗前,風入簾。
他忽然低聲一句:
“三年。”
京城三月,雨落得不急,卻綿。
夜色像一層薄紗,籠在城郭之上,簷角滴水一線線墜下,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貢院外簷下的燈籠被雨水壓得微晃,火光貼著油紙浮動,映出一片潮溼的黃。那光不明不暗,彷彿也在等,等三日後的放榜。
春闈已畢,三日後放榜。
城中舉子或閉門靜候,或相聚猜題。酒肆裡吵鬧聲斷斷續續,卻總在提到“名次”二字時驟然壓低。有人拍桌笑,有人抿酒不語。笑聲浮在表面,緊張藏在喉間。
這一夜,卻靜得不同,像風暴來前的平水,子時將盡,城西青鶴橋下,河水漲了一寸。
雨絲落入水面,沒有聲響。河面黑得像一面不肯映月的鏡。橋洞下積著水氣,冷得刺骨,忽然,
“撲通。”
聲音突兀。
守橋的更夫先是以為風折了枯枝,舉燈照去,只見水面翻起一圈白沫,迅速散開。
“誰在橋上?”
無人應,更夫提燈往下游走了幾步。雨更密了,燈影被水氣拉長。他彎腰往橋柱旁照去,
一截衣袖浮出水面,青布直裾,貢院常見的寒門學子裝束,半個時辰後,屍體被撈上岸,年輕,瘦,面色已白得發青,指節微僵,掌心卻緊攥著甚麼,更夫掰不開。
最後是巡夜的捕快來了,用刀柄輕輕撬開,一張被水浸透的紙,字跡已糊,只餘兩行尚能辨認,
“卷非我卷。”
“榜若出,”
下半句被水溶開,只剩一團墨漬。
天未亮,訊息便傳入刑部,辰時,貢院外尚未開門,刑部主事已站在橋頭,屍體平放在臨時鋪開的油布上。雨停了,天色卻陰。河風吹過,溼冷未散,圍觀的百姓壓著聲音議論。
“舉子?”
“是不是沒中?”
“還沒放榜,怎知沒中。”
“或許聽了風聲?”
“胡說,誰敢洩榜。”
刑部主事皺眉。
“死因?”
仵作低聲:“無外傷。”
“肺內有水。”
“自投。”
“遺書呢?”
捕快遞上殘紙,主事讀完,目光一沉。
“卷非我卷。”
他抬頭望向貢院方向,這不是絕望之語,這是指控,半個時辰後,才署,院門未開盡,內裡已點燈,沈昭寧正在案前翻閱今年巡考記錄。雨聲漸歇,窗紙被風鼓起一角,侍從快步入內。
“橋下舉子投河。”
她未抬頭。
“放榜前夜?”
“是。”
“留字?”
“有。”
侍從把抄錄遞上,她接過,讀到“卷非我卷”時,指尖停住,屋內靜得只剩紙頁翻動的輕響。
“姓名。”
“韓啟明,涼州人。寒門。三試皆優。”
她目光微動。
“三試皆優?”
“鄉試榜三十七名。”
“會試策論尤佳。”
她緩緩放下紙。
“調卷記錄。”
侍從一愣。
“現在?”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