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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塌方

三日後,沈家來人。

並非例行請安,也不是走動敘舊,更談不上關心問候。

來人是為了要錢。

顧府前院的門剛開,沈家派來的馬車便停在了側道上,車簾一掀,下來的是沈昭寧嫡母身邊最得臉的一位嬤嬤。她穿著體面,衣料不顯舊,髮髻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捧著一隻錦封,神情端正而從容,彷彿不是來求人,而是來走一趟再尋常不過的親戚往來。

她被引進花廳,茶水尚未涼,話已鋪開。

“少夫人,”嬤嬤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聲音溫和,“老爺近來手頭有些緊,幾處賬目一時週轉不開,夫人想著昭寧向來懂事,顧家這邊又一向寬裕,便讓老奴過來問一問,能否先挪些銀子應急。”

話說得極為圓潤。

不提數目,不講期限,更不提歸還,只輕描淡寫地用“應急”二字帶過,彷彿這本就是一件無需多言的事。

沈昭寧端坐在主位,神情安靜。

她沒有去接那封信,也沒有伸手。

這種場景,她前世見得太多了。

也是這樣一封信,也是這樣一個笑容得體的嬤嬤,也是這樣一句“昭寧向來懂事”。

那時候,她會先問一句“缺多少”,再吩咐人去取銀票。至於銀子從哪裡出,甚麼時候補上,她從不細究。顧家的賬房、沈家的虧空、人情往來的缺口,最後都會落到她一個人身上。

她習慣了收拾殘局。

也習慣了被當成理所當然。

可這一世,她只是抬眸看了嬤嬤一眼,目光平穩,沒有波瀾。

連那封寫得極為體面的信,她都沒有拆。

“回去告訴母親。”沈昭寧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我手裡沒有銀子。”

嬤嬤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顯然沒有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下意識地接了一句:“可少夫人您不是——”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不是我管賬。”沈昭寧語氣依舊平穩,“顧府銀錢自有賬房主事,這樣的事,請去找顧府賬房。”

一句話,說得清清楚楚。

沒有情緒,沒有指責,更沒有退讓。

花廳裡短暫地靜了下來。

嬤嬤張了張嘴,想再說些甚麼,卻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她竟找不到一句能反駁的話。

是啊。

顧府的賬,名義上從來不是沈昭寧在管。

她只是一直在做,卻從未被承認。

如今她不做了,反倒顯得合情合理。

嬤嬤臉上的從容終於維持不住,神色變得有些難看,卻又不好發作,只能勉強應了一聲,起身告退。

馬車離開顧府時,車輪碾過青石板,聲響格外清晰。

當晚,沈家便亂了。

沈父在書房裡拍了桌子,怒斥嫡母辦事不力,說她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嫡母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即反咬一口,說是沈父近來揮霍無度,外頭應酬太多,才把家底掏空。

幾位兄弟原本坐在一旁裝聾作啞,見勢不妙,紛紛推諉起來。

這個說自己剛置了田產,那個說孩子要進學,誰都不肯先掏銀子。

吵到最後,屋裡一片混亂。

不知是誰,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要是昭寧還在,她肯定能想辦法。”

話一出口,屋內驟然安靜。

彷彿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意識到了甚麼。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樁舊年的人情賬,被翻了出來。

當年顧家升遷之際,有位舊友暗中相助,遞過話,牽過線,卻始終沒有擺在明面上。事情過去後,回禮一事便被一拖再拖。

往常這種事,從來不需要顧家男人操心。

沈昭寧總能挑最合適的時機,用最妥帖的方式,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禮不重,卻送在心坎上;話不多,卻句句恰到好處。

關係,就這樣被穩穩當當地續了下去。

可這一次,她沒有。

沒有遞話,沒有送禮,甚至連一句寒暄都沒有。

那位舊友很快察覺到了異常。

態度,驟然冷了下來。

衙門裡,男人的差事開始處處受阻。

遞上去的文書被壓著不辦,原本說得好好的調任,也忽然沒了下文。幾次旁敲側擊,只得到模稜兩可的回應。

他隱約察覺到不對,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

直到有一次,有人意味深長地提醒了一句。

“顧大人,您夫人近來……可還在走動?”

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彷彿有甚麼被忽略已久的東西,突然被人點破。

與此同時,顧家的幾位旁支,也開始坐不住了。

他們往日最喜歡往顧府跑。

不是因為顧府多熱鬧,而是因為沈昭寧在。

她懂分寸,知進退,總能把每一次來往安排得恰到好處。長輩有體面,晚輩不受委屈,銀錢往來清清楚楚,卻又不顯生分。

如今她不露面,那些人來了一次,碰了冷釘子,便再也不肯來了。

沒有刻意為難。

只是該有人出面的時候,沒有人了。

人情網,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鬆動。

男人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夜深時,他站在書房裡,燈影搖曳,眉頭緊鎖。

猶豫良久,才低聲開口。

“你是不是……該幫我這一回?”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近乎請求的語氣。

沈昭寧坐在他對面,正翻著賬冊,指尖平穩。

聽見這話,她甚至沒有抬頭。

“這是你的外事。”她淡淡道,“不是我的。”

男人的聲音低了幾分:“可你以前——”

“以前是我越界了。”她打斷道。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責怪,沒有怨氣。

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清醒。

“你現在遇到的問題,並不是我造成的。”

她停頓了一下。

“只是以前,我替你擋住了。”

這句話,讓他喉嚨一緊。

第二日,顧府同時接到兩封信。

一封來自沈家,措辭急切,字裡行間隱隱帶著責怪。

一封來自那位舊友,語氣疏離,公事公辦。

婆母看完信,臉色難看至極。

“把昭寧叫來。”婆母沉聲道。

下人很快回來回話。

“少夫人……去了城外別院。”

婆母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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