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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亂

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沈府後院卻已隱隱有了動靜。

月例發放的日子。

往常這個時辰,賬房早已忙得腳不沾地,算盤聲、翻賬聲、低聲核對的唸叨聲交織在一處,像一套早就磨合順暢的舊機器,只需按下開關,便能穩穩運轉。

從未出過差錯。

賬房會提前兩日把各房的數目核清,名冊謄寫三遍,舊賬新賬一併對照,再由管事親自驗過,銀錠裝盤,封條蓋印,等到辰時,各房下人依次來領。

從正房到偏院,從主子到得臉的婆子,銀子一枚不少。

連多問一句的必要都沒有。

因為有沈昭寧。

她並不常待在賬房,甚至很多時候只是在月例發放前隨意翻上一眼賬冊,問兩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

可偏偏,就是她那幾眼,總能發現問題。

數目對不上,名冊裡多出一個人名,或是某房的用度異常寬裕,又或者哪個管事最近衣著過分體面。

她從不當場拆穿。

也不鬧。

只是悄無聲息地把缺口補上,再把人換掉。

動作輕得像拂塵,卻又幹淨利落。

內宅因此一直維持著一種奇妙的平衡——

人人都知道規矩在,卻又覺得規矩並不鋒利。

因為最後,總有人兜著。

沒有人覺得這是沈昭寧的功勞。

只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可這一次,賬房核賬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算盤珠子卡在中間,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突兀。

管事盯著賬冊上的一行字,來來回回看了三遍,又伸手翻到前頁,再翻回這一頁,眉頭一點點擰緊。

有一筆銀子,對不上。

數目不算大。

也不算小。

恰恰卡在一個最難處理的位置——

不足以驚動整個內宅,卻又無法輕易糊弄過去。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像一塊卡在喉嚨裡的骨頭。

管事的手心慢慢沁出汗來。

他又核了一遍名冊,又對照了各房的舊賬,連前幾個月的記錄都翻了出來,仍舊找不到差錯的來源。

“這……”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是不是少夫人那邊,已經處理過了?”

這句話幾乎是下意識說出口的。

屋裡靜了一瞬。

算盤聲停了。

翻賬的手也停了。

幾名賬房先生彼此對視了一眼,像是這才意識到甚麼。

有人遲疑著問:“少夫人……今日來過嗎?”

沒人回答。

又有人小聲補了一句:“昨日也沒來。”

這下,屋裡的空氣彷彿被甚麼東西壓住了。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有些不知所措。

這點銀子,放在往日,沈昭寧只需淡淡一句“我補上”,事情便能翻篇。

可現在——

誰來補?

“要不……先照數發?”有人壓低聲音提議。

“那賬怎麼辦?”立刻有人反駁。

“要不去問問少夫人?”

話音落下,又是一陣沉默。

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從來沒有被明文寫進規矩裡。

她不該管。

只是她一直在管。

最終,賬房只能硬著頭皮,把賬冊原樣送去正院。

那一刻,連管事自己都說不清,心裡為甚麼會生出一絲不安。

正院裡,婆母正在用早膳。

聽到賬房求見,她原本並未在意,只隨口讓人進來。

可當賬冊翻到那一頁,她的眉頭當場擰緊。

“這是怎麼回事?”

聲音不高,卻帶著慣常的威壓。

賬房管事“撲通”一聲跪下,額頭抵著地面,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解釋。

他能說甚麼?

說賬對不上,卻不知道錯在哪裡?

說往常有人兜底,這次沒有?

“沈昭寧呢?”婆母冷聲問。

管事心裡一緊,只能硬著頭皮回道:“少夫人……今日未曾過問。”

這句話一出,屋內的氣氛驟然變了。

連侍立在一旁的嬤嬤都不由得抬了下眼。

婆母盯著賬冊,半晌沒有說話。

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一件極其不舒服的事——

她並不知道,這些年,哪些事,是沈昭寧“該做”的。

她只知道,事情一直是對的。

賬是清的。

內宅是穩的。

可現在,事情不對了。

而她,卻連責怪的方向,都找不準。

“去,”她合上賬冊,語氣沉了下來,“把她叫來。”

沈昭寧來的時候,步子不疾不徐。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

不急,不慌,不帶多餘的情緒。

行禮,站定,目光自然落在賬冊上,卻沒有主動開口。

“你看看。”婆母把賬冊推過去,“這筆銀子,你怎麼看?”

沈昭寧接過賬冊。

她看得很認真。

不是那種敷衍地掃一眼,而是一行一行地看,偶爾還會停下來,在心裡核對一遍。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紙頁輕微的摩擦聲。

看完,她合上賬冊。

“賬沒錯。”

婆母一怔。

“那銀子呢?”

“應當是賬房的問題。”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她毫無關係的事實。

婆母的聲音不自覺地冷了下來:“往日這些事,都是你最後過目。”

“是。”沈昭寧點頭。

“那你為何不處理?”

沈昭寧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淡。

沒有解釋。

沒有委屈。

“因為這不是我的職責。”

一句話。

沒有頂撞。

沒有情緒。

卻像一把極薄的刀,乾淨利落地切斷了所有預設。

婆母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沈昭寧說得對。

她是少夫人,不是賬房。

這些年她管,是情分。

不是她不管,是失職。

“你這是推脫?”婆母沉聲。

沈昭寧搖頭:“我只是各司其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若母親覺得,往後需要我過目賬冊,可以明言立規矩。”

“但在規矩未立之前——”

她語氣極輕,卻字字清晰。

“我不會再代人擔責。”

屋內一片死寂。

那一刻,婆母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這個一直“很好說話”的兒媳,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而且,以前從未這麼理直氣壯的和她說過話。

訊息很快在內宅傳開。

像一滴墨,落進水裡,迅速暈開。

下人們開始不安。

因為他們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出了錯,沒人會悄悄替他們抹平了。

當日下午,小姑子便鬧出了事。

她私自支了庫房裡的首飾,被庫房婆子當場撞見。

往日這種事,沈昭寧一句“記我賬上”,便能壓下。

可這一次,事情直接捅到了婆母面前。

婆母震怒,責罰當場落下。

哭聲在正院裡迴盪。

小姑子哭得聲嘶力竭,眼淚糊了一臉:“嫂嫂呢?嫂嫂以前都會替我說話的!”

這話一出口,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

夜裡,男人回府。

還未進屋,便被正院叫了過去。

等他再回來時,臉色明顯不好看。

他坐下,看著沈昭寧。

“今日府裡,出了不少事。”

沈昭寧“嗯”了一聲,繼續看書。

“你……是不是該管一管?”

她翻過一頁,語氣平直:“你覺得,我該管甚麼?”

男人一時語塞。

他忽然發現,他也說不清。

因為那些事,確實從未寫進她的責任裡。

只是她一直在做。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低聲道。

沈昭寧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委屈,沒有控訴。

“我以前,是多做了。”

這句話,讓他心口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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