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楊明與葉寧的分析,線索也越發清晰明瞭了。
兇手,一定是個懂化學的人。
這一句話,像是撥開雲霧見青天的那隻手。
所有線索看似零散,卻在這一刻隱隱匯聚,蓉都飯店、國寶失竊、三起命案、鉀粉、煤油、酒精、吐火表演,一環扣一環,環環致命。
楊明抬眼望向夜空,夜色早已徹底籠罩下來,天邊最後一點微光也消失不見,腕上的手錶,指標穩穩指向晚上八點。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八點。
隨著大多數人做完筆錄被放行,現場的人越來越少。
葉寧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再次開口:“大概就這樣了,具體的要看鑑證科的同事和劉風的口吻有沒有新的發現。”
說完,她又把頭轉向了已經取證完畢的鑑證科人員。
楊明微微點頭,走向了鑑證科的同事,禮貌性的問道:“兩位同志,你們這邊的情況如何?”
“現場的蒐證已經完成,收穫雖然不多,但還是取得了一些相關的證物,後續會帶回實驗室進一步化驗,最快今晚上加個班,明天就能給出精確資料。”
夜班的鑑證人員王正剛如實回應一聲。
因為梁承敘已經將現場的指揮權交給了楊明,他即便沒有與楊明打過交道,但還是要聽楊明的指示安排。
楊明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激:“惡魔,辛苦你們了。”
“職責所在,不辛苦。”
王正剛說完,便拉著一旁的同事,走向了梁承敘。
隨後劉風又走過來,向楊明遞交了他的詢問筆錄。
不過可惜的是,雖然他很有耐心的給現場的人都做了筆錄。
可是單看這些筆錄,似乎並沒有甚麼特別的。
想要從筆錄裡面找出兇手,顯然也不太現實。
只不過,還是可以作為一個參考方向。
眼看時間確實耽擱了很久,梁承敘帶著幾名警員,快步走了過來。
他臉色依舊嚴肅,但緊繃的神情稍稍緩和。
梁承敘目光掃過兩人,語氣乾脆利落:
“楊明,經過你的推斷和發現,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楊明簡明扼要,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基本清楚了,謀殺,蓄意縱火,兇手懂化學,熟悉表演流程,能接觸到死者戲服。”
梁承敘眉頭一蹙,神色凝重:“看來又是一樁精心策劃的案子,是否與博物館失竊案相關?”
梁承敘果然是領導,很快就將這件案子與博物館失竊案聯絡在一起。
只能說,人家能當領導,絕對不是靠混上去的,肯定有自己的智慧和能力。
楊明點頭,語氣堅定:“是,我是這麼想的,而且共通點就是蓉都飯店。”
他簡單將梅芝蘭的口供、三起案件的共同點快速說明,梁承敘越聽,神色越是凝重。
梁承敘低聲重複一遍,眼神銳利如刀:“三個人,都去過蓉都飯店?這個地方,必須立刻徹查。”
楊明回道,語氣沉穩:“是的,我也有這種想法。”
梁承敘嗯了一聲,目光轉向葉寧:“屍檢報告方面,你可以先交接一下夜班的法醫人員,等明天上班的時候,你再去進一步瞭解也不遲。”
葉寧淡淡應下:“明白,一有結果,我第一時間交給專案組。”
梁承敘這才鬆了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燈火通明、卻死氣沉沉的葉府大院。
劉風正帶著幾名警員,做最後的筆錄核對,警戒線一圈圈收起,技術隊的箱子一個個搬上警車,喧鬧了一整晚的壽宴現場,終於漸漸恢復秩序。
梁承敘沉聲道,語氣威嚴:“現場勘察到此結束,無關人員就全部各自離開吧。”
梁承敘此言對於其他人來說,無疑是最想聽到的。
畢竟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他們只是前來祝壽的。
發生命案這種事,他們肯定不願意見到。
現在還將自己留在這裡不能走,說沒有怨氣肯定是假的。
現在梁承敘發話可以離開,其他人還不趕緊轉身就走!
隨後梁承敘又轉身走向院內那幾位身份特殊的賓客,他低聲交涉幾句,態度客氣卻不失威嚴,不多時,幾輛黑色轎車依次駛離葉府。
緊接著費博林也特地向葉正楠拜別。
只是轉身時,又特地看了一眼楊明和葉寧,似乎有甚麼心事。
其他人倒是沒有在意這些,紛紛向葉正楠告別。
至此,這場被命案打斷的八十大壽,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楊明和葉寧站在原地,看著一輛輛警車駛離,晚風微涼,吹起兩人衣角,也吹散空氣中殘留的煙火氣息。
院內,葉家眾人依舊站在原地,神色複雜,有人驚魂未定,有人面色陰沉,有人竊竊私語。
葉正楠坐在主位椅子上,一言不發,神情疲憊到了極點,好好一場壽宴,變成兇案現場,對一位八十歲老人而言,打擊實在太重。
等到最後一名警員離開,大門緩緩關上,葉府之內,只剩下自家人,空氣卻比剛才警方在場時,更加壓抑。
傭人小心翼翼地收拾著狼藉的桌面,有人重新端上熱菜、熱湯,試圖將氣氛拉回壽宴的喜慶。
可誰都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
長桌重新擺好,葉家眾人依次入座,燈光溫暖,菜餚熱氣騰騰,卻沒人動筷子。
沉默,像一張網,籠罩著整個大廳。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葉修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諷,語氣陰陽怪氣:
“呵,好好一場壽宴,變成這樣,今天可是元宵節,又是爺爺的生日,本來是雙喜臨門,結果呢?死了人,燒了臺,鬧得滿城風雨,太不吉利了。”
這話一出,桌上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葉正楠眉頭緊鎖,手指在桌下輕輕攥緊,沒有立刻開口,顯然是在等葉寧先表態。
葉塵慢悠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油滑,意有所指:
“往年這麼多年,都平平安安,甚麼事都沒有,為甚麼偏偏今年,就出了這種大事?依我看啊,有些事情,不是巧合,說不定,是跟人有關係。”
他頓了頓,目光輕飄飄地從楊明身上掠過,又落在葉寧臉上,眼神裡滿是算計。
楊明心頭微微一沉,他瞬間明白過來。
往年,他從未來過葉府給老爺子拜壽,今年是第一次。
葉塵這話,明著是說事,暗著,是在怪他。
是在說他楊明一出現,就給葉家帶來了血光之災。
楊明嘴角微抿,沒有立刻發作,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
葉婷猛地一拍手,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聲音尖細刺耳:
“哦!我知道了!該不會,是跟我們堂妹葉寧有關係吧?”
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炸開。
葉薇立刻跟著附和,臉上滿是刻意的驚恐與厭惡:“往年葉寧堂姐,哪年回來過?一次都沒有!偏偏今年,她一回來,又是命案又是博物館失竊的,你們說,她是不是掃把星轉世?走到哪兒,哪兒就死人!”
這話惡毒至極,葉寧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委屈與無奈,她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伯母汪漫萍放下筷子,嘴角撇得老高,語氣尖酸刻薄:“一個女孩子家,放著好好的豪門千金不做,偏偏去當甚麼法醫,天天摸屍體、驗死人,渾身都是死人味、晦氣味,帶到家裡來,能吉利嗎?簡直就是家門不幸!”
四姑姑葉群英跟著嘆氣,一臉嫌惡,語氣滿是不屑:“就是,好女不當差,這種工作,說出去都丟葉家的臉,我們葉家世代體面,甚麼時候出過這種不三不四的女兒?”
四姑父周國強搖著頭,滿臉鄙夷,語氣嘲諷:“從古至今,仵作都是男人做的,哪有女人幹這個?女法醫?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丟人現眼!”
二表叔許景耀冷冷開口,眼神輕蔑,語氣刻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身上陰氣那麼重,不克人就怪了,我看啊,這次的事,十有八九,就是她帶來的!”
這還沒完,其他的親戚們依舊七嘴八舌說個不停,滿臉的嫌棄之意。
彷彿到了這一刻,葉寧成了一個罪人。
章育才的死,應該是她帶來的。
一句接一句,一句比一句難聽,一句比一句刻薄。
所有人都把今晚的兇案、晦氣、不吉利,一股腦全部推到葉寧身上,把她熱愛的職業,貶得一文不值,把她堅守的信仰,踩在腳下。
葉寧坐在那裡,脊背依舊挺直,可臉色越來越蒼白,眼底翻湧著無奈、心寒、無語。
她重感情,念親情,可這些最親的人,卻用最傷人的話,一刀刀紮在她心上。
她沒有大吼,沒有爭辯,只是微微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眼眶微微發紅。
葉正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拳頭越握越緊,眼底已經泛起怒意,顯然已經站在了葉寧這邊,只是還在等一個開口的時機。
三叔見狀,似乎還覺得教訓的不夠,又猛拍桌子,厲聲補充了一番。
“葉寧!你看看你,把家裡鬧成甚麼樣!老爺子一片苦心,栽培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麼回報葉家的?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嗎?對得起葉家列祖列宗嗎?我們葉家,怎麼會有你這種不孝子孫!”
聲聲斥責,字字如刀。
葉寧胸口微微起伏,猛地抬頭,眼中帶著不服,卻更多是心寒與疲憊。
“我沒有……我只是——”
她剛要開口反駁,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下一秒,一道身影緩緩站起,擋在了她的身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是楊明。
他身姿挺拔,面色平靜,眼神卻沉穩如嶽,沒有怒吼,沒有呵斥,沒有絲毫戾氣,只是用一種極其平和、卻異常清晰的語氣,淡淡開口。
“各位長輩,三叔,話不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