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是一個女的,三十來歲,穿著白襯衫黑褲子,頭髮扎著,彆著一個銀色的髮卡。她看了老週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裡的祝卿安,點了點頭。
“進來吧。”
祝卿安被帶進去。
房間比之前那個大的多,有床,有櫃子,有桌子,還有一個小衛生間。窗戶很大,但外面裝了鐵欄杆,欄杆焊死了。窗簾是新的,淡藍色,上面印著小花。
“你先住這兒。”
那個女的說,“等老爺子有空了,會來見你。”
“老爺子是誰?”
女的沒回答,轉身出去了,門從外面鎖上。
祝卿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走到窗邊,往外看。窗外是院子,桂花樹底下停著那輛貨車,壯漢靠在車邊上抽菸。院牆很高,上頭拉著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幾個攝像頭。牆外頭是山,很遠的山,一層一層的,霧濛濛的。
她坐下來,把充電寶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充電寶還有兩格電,她用不上了。手機沒了,定位器不知道還有沒有用。
她閉上眼,往下沉。
畫面出來了。
一個房間,很大,光線很暗。
燈光黃黃的,照著桌子上的東西。
桌上擺著那個藥罐,黑陶的,肚子鼓鼓的,罐口收著。
旁邊放著那個金屬攪拌器,銀白色的,把手上刻著花紋。
桌子後頭坐著一個人。
老頭臉上的皺紋堆著,眼窩很深,眼珠子渾濁,灰白色的。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在藥罐上看甚麼東西。
看了一會兒,他放下放大鏡,把藥罐端起來,對著燈光看罐底。罐底上刻著幾個字,祝卿安看不清。老頭把藥罐放下,拿起攪拌器,在手裡轉了轉,又放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快了吧。”
他自言自語,“等了這麼多年,快了吧。”
祝卿安睜開眼。
就是這兒。
那個老頭就在這棟房子的某個房間裡。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推了推。
門鎖著,推不動。她敲了幾下門,沒人應。又敲了幾下,外頭有腳步聲,那個白襯衫的女的來了。
“甚麼事?”
“我要見老爺子。”
女的看了她一眼。“老爺子說了,明天見你。”
“今天。”
“明天。”女的說完就走了。
祝卿安回到床上坐著。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甚麼,但她知道,那個老頭等的人就是她。“這回這個應該行了。”他在夢裡說過。藥罐,攪拌器,換命,續命。他在找一個人,一個跟他命同的人。
她在心裡把所有的事串了一遍。
藥罐案的藥罐,趙成華買走的那個,陳今冬爺爺的那個,還有姜柏案裡那個刻著花紋的攪拌器。那些花紋是一樣的,一種東西,粗的和細的,都是同源的。那個老頭,他才是這些東西的主人。他在做藥,在找人,找一個能跟他“換命”的人。
王招娣的弟弟,是不是就是他續過命的?
王招娣跟著他,是不是也是為了換命?
她想起王招娣在宿舍裡的樣子。話不多,衛生搶著做,對誰都笑。但她在許知秋案裡出現過,她的聲音在錄音裡,她在祝卿安的抽屜裡翻過東西,她枕頭底下有一個小瓶子,透明的,裡面裝著淡黃色的液體。
王招娣不是普通人。她一直在盯著祝卿安。
祝卿安攥著充電寶,指甲掐進掌心裡。
明天。老頭明天見她。
她等著。
第二天上午,那個白襯衫的女的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套衣服,白色的,棉麻的,疊的很整齊。她把衣服放在床上,說:“換上,老爺子要見你。”
祝卿安沒動。
“換上。”女的又說了一遍,語氣重了些,“別讓老爺子等。”
祝卿安把衣服換了。白色的,有點大,袖口挽了一截。女的看了看她,把她的帆布包拿起來,翻了翻,把充電寶和那瓶水拿出來,放在桌上,包扔在牆角。
“走吧。”
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門,關著。走到走廊盡頭,有一道木門。
女的敲了三下,裡頭有人應了一聲,她把門推開,側身讓祝卿安進去。
房間很大,跟她昨晚夢見的一模一樣,桌子後頭坐著那個老頭。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頭一顆,領口很緊,勒著脖子。頭髮全白了,梳的很整齊,往後攏著。臉上的皺紋很深,從鼻翼兩側一直拉到嘴角,像刀刻出來的。眼珠子渾濁,灰白色的,但盯著人看的時候,很亮,亮的發冷。
他抬起頭,看了祝卿安一眼。
“坐。”
祝卿安沒坐。
老頭也不勉強,把桌上的藥罐往她那邊推了推。
“認得這個東西嗎?”
祝卿安看著那個藥罐。黑陶的,肚子鼓鼓的,罐口收著,跟趙成華床頭那個一模一樣。罐身上的紋路彎彎繞繞的,密密麻麻的,從罐口一直延伸到罐底。
“趙成華那個,是你給的?”
老頭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他買的。他想要,我就賣給他了。六十七萬,他覺得很值。”
“藥罐上有毒,你殺了他。”
“他該死。”老頭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那種人,拿了我的東西,還想活著?那些藥罐,每一件都帶著東西。誰碰了,誰就得死。”
祝卿安攥著拳頭。
“陳小曼呢?孫婷婷呢?她們碰了你的東西嗎?”
老頭抬起頭,看著她。
“她們跟你沒關係。你也不用管她們。你來了,就夠了。”
“你找的是甚麼人?”
老頭把攪拌器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攪拌器上的花紋在燈光下反著光,銀白色的,一道一道的。
“命同之人。”
“甚麼意思?”
“就是跟我一樣命的人。生辰八字,五行命格,都得一樣。”他把攪拌器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是生辰八字,還有一個人的名字。
祝卿安。
“你從哪兒弄來的?”
“你那個室友,王招娣。”老頭把紙折起來,放回抽屜裡,“她是個好孩子,幫了我很多。”
“她幫你害人?”
“她幫我找人。”老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她弟弟,跟你一樣大,生下來就有病,心臟病,活不過十八。我救了他,用我的法子續了他的命。他現在活的好好的,二十了,能跑能跳,跟正常人一樣。王招娣感激我,幫我做事。”
“她幫你做甚麼?”
“找人。找那些年輕的女的,善良的,可靠的,命好的。找回來,看看能不能用。”
“用?”
“續命。”老頭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神聖的事,“我活了一百多年了,靠的就是這個法子。找到命同之人,把她的命續到我身上。藥罐裡的東西,攪拌器裡的東西,都是用來做這個的。”
“一百多年?”
“一百三十七。”
老頭伸出手指,比了個數,“我生在同治年間,活到現在。每二十年換一次命,換了六次了。每次都得找到合適的人,不容易。越到後頭越難找,命格一樣的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