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那個女的始終沒抬頭,就靠著車窗,一動不動。
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路好走了些,水泥路,有路燈。祝卿安看見路牌上寫著“臨海方向”幾個字,心裡緊了一下。她認的臨海,之前孫衛東的案子去過。從高轄到臨海,開車要四個多小時,他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往臨海去的。
車沒往臨海開。過了那個岔路口以後,拐上了一條更小的路,兩邊的房子多起來了,都是自建房,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又開了半個小時,車停在一個院子裡。
院子不大,鋪著水泥地,停著幾輛車。靠牆有一排平房,窗戶亮著燈。老周下車,跟壯漢說了幾句話,然後走到後門,把門拉開。
“下來。”
祝卿安下了車,那個扎馬尾的女的也跟著下來了。她抬起頭,看了祝卿安一眼。臉很瘦,顴骨高高的,嘴唇乾裂,眼睛腫著。
壯漢把她們帶到最裡頭的一間平房。屋裡有兩張床,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壺水和兩個杯子。窗戶關著,窗簾拉著。
“待著,別出聲。”壯漢說完,把門關上,鎖了。
祝卿安在靠門的床上坐下。那個女的坐在另一張床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你叫甚麼?”祝卿安問。
那個女的沒回答。
“我也是被他們帶來的。”
女的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叫祝卿安。”
沉默了很久,那個女的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李梅。”
“你從哪兒來的?”
“臨海。”
“來臨海之前呢?”
“高轄。”
祝卿安心裡動了一下。“你在高轄唸書?”
李梅點了點頭。“師專的,大三。”
“你是被他們從會展中心那邊帶來的?”
李梅的肩膀抖了一下。“你也……”
“對。我認識陳小曼,還有孫婷婷。”
李梅抬起頭,眼睛紅了。“小曼被送走了,上個月。婷婷也是,比小曼早。”
“送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他們不說,就說賣到外地去了。小曼走的那天晚上哭了很久,我聽見了。”
祝卿安攥著拳頭。
“你來了多久了?”她問。
“一個多月。”
“他們有沒有打你?”
李梅搖頭。“沒有。就是關著,不讓出去。說有人來看就老實站著,別鬧。鬧了就不好賣。”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沒了。
屋裡安靜下來。
外頭有人說話,聽不清說甚麼。
李梅已經躺下了,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個頭頂。
祝卿安沒睡。
她靠著牆,把充電寶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裡。
領子上的定位器還在,但她不知道那個東西還有沒有電,還有沒有訊號。
從被帶上車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天了。
她閉上眼。
這回沉下去了。
畫面很清楚。
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帽子壓的很低,看不清臉。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在等甚麼。
SUV從他旁邊開過去,他沒動。
祝卿安想看清那個人的臉,但畫面開始晃。她使勁盯著那個人,盯了很久,那個人突然抬起頭來。
帽子底下是一張老臉,皺紋堆著,眼窩很深,眼珠子是渾濁的,灰白色的。嘴唇很薄,抿著,下巴上有一顆黑痣,痣上長著幾根毛。
祝卿安不認識這張臉。
但她覺得在哪見過,在更早的夢裡,在藥罐案的夢裡,在姜柏案的那個攪拌器的夢裡。
那個老頭看著SUV開過去的方向,嘴動了動,說了句甚麼。
祝卿安湊近了聽。
“這回這個,應該行了。”
聲音沙啞,蒼老,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
跟之前在招待所夢裡聽見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怎麼還是沒有找到和我命同之人啊。”
就是這個人。
畫面散了。
祝卿安睜開眼,屋裡黑著,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光。李梅在對面床上睡著,呼吸很輕。
她躺下來,把充電寶攥的更緊了。
那個老頭。藥罐,攪拌器,失蹤的女生,換命。這些事串起來了。她不知道那個老頭是誰,但她知道,他才是所有事的根。王招娣也好,那個女的也好,老周也好,都是他手底下的線。
她閉上眼,沒有往下沉。
她開始想季朝禮。想他站在路燈底下的樣子,攥著那張紙片,手垂在身側。
他說“你能不能聽我一次”,她沒聽。
現在她坐在這間屋子裡,不知道在甚麼地方,不知道要被送到哪兒去。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個老頭會來找她。
那個在夢裡說“這回這個應該行了”的老頭,會來。
她等著。
車是在凌晨三點多到的。
祝卿安沒睡著。
她聽見有人下車,腳步聲往平房這邊走。鑰匙捅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
壯漢站在門口,後頭跟著老周。老周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手電筒照著地面,光柱在地上晃。
“起來,走了。”
祝卿安坐起來。李梅也醒了,縮在被子裡,眼睛睜著,不敢動。
“她呢?”祝卿安問。
“她跟你沒關係。起來。”
壯漢進來,拽著祝卿安的胳膊把她從床上拉起來。祝卿安掙了一下,沒掙開,被他拽著往外走。經過李梅床邊的時候,她看見李梅把被子攥的很緊,指節發白。
“李梅。”她喊了一聲。
李梅抬起頭,眼睛紅著。
“會有人來找你的。你等著。”
壯漢把她拽出了門。
院子外頭停著一輛白色的貨車,廂式的,後門開著。
壯漢把她推進去,塑膠布滑了一下,她摔倒了,膝蓋磕在車底板上,之前那個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
後門關上,鎖釦咔噠一聲,車廂裡黑的甚麼都看不見。
車開了。
祝卿安坐在塑膠布上,後背靠著車廂壁。車晃的厲害,鐵皮車廂嗡嗡響,外頭的路不平,一會兒顛一下,一會兒顛一下。她用手摸著車廂壁,找有沒有縫,有沒有鬆動的地方。鐵皮是一整塊的,焊死了,沒有縫。
車開了很久。她數著時間,從三點多到天矇矇亮,大概開了兩三個小時。天亮的時候,車停了一次。有人在外頭說話,聽不清說甚麼,然後車又開了。
這回路更差了,顛的更厲害,祝卿安被晃的坐不穩,整個人在車廂裡滑來滑去。她用手撐著地板,手指摳著塑膠布,指甲裡塞滿了灰。
又開了大概一個小時,車停了。
後門開啟,陽光刺的她睜不開眼。
壯漢把她拉下來。她站在院子裡,腿軟的站不穩,扶著車廂站了一會兒。
老周從駕駛室下來,跟壯漢說了幾句,然後走到房子那邊,敲了敲門。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