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一切祝卿安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沒人,堂屋那邊也沒動靜。她走到走廊另一頭,那間屋子的門關著,能聽見裡頭有翻東西的聲音。
她沒停,走到堂屋。
方桌上放著那個女的的手機,螢幕朝上,黑著。灶臺上還有半鍋粥,灶膛裡的火滅了,剩一堆灰。大門關著,門閂插著,鐵栓子很粗,的用兩隻手才能拉開。
她走到大門口,手剛碰到門閂,後頭傳來聲音。
“我說了,別亂走。”
祝卿安轉過身。那個女的站在走廊口,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衣服,灰藍色的,男款的,很大。
“你跑不了的。”女的走過來,把那件衣服塞到她手裡,“換上,你那褲子破了,不好看。”
祝卿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膝蓋那兒破了個洞,血痂露在外頭。
“不用。”
“讓你換你就換。”女的嗓門大了些,手在圍裙上拍了一下,“明天有人來看你,穿的體面點。你這破破爛爛的,人家看了不給價。”
祝卿安攥著那件衣服,沒動。
女的也不催,站在那兒,兩手叉著腰。
“我跟你說,你也別想著跑,也別想著報警。這地方你找不到路的,山裡頭連訊號都沒有。你跑出去,在山裡轉兩天,餓也餓死了。上回那個——”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甚麼。
“上回那個怎麼了?”
女的沒接話,轉身往廚房走。
“把衣服換了,粥喝了。別找事。”
祝卿安站在堂屋裡,把那件衣服扔在椅子上。
她沒回房間,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走到後院門口,推開門。
天已經亮了,但太陽還沒照進來,院子裡灰濛濛的。
她走到柿子樹底下,又看了那兩個字。
“回家”,還有那個箭頭,指著院牆的方向。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上的刻字。
後院的門開了。
那個女的端著一盆水出來,她走到牆根底下,把水潑在碎磚地上,水濺起來,濺到祝卿安的鞋上。
“看甚麼呢?”
“沒甚麼。”
女的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柿子樹,又看了看院牆,沒說話,端著空盆回去了。
祝卿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牆。
牆太高了,翻不過去。
就算翻過去了,外頭是山,是林子,沒有路,沒有方向。
她想起那個女的說的“上回有個姑娘跑了,在山裡轉了三天”,不管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如果她現在翻牆出去,她可能真的找不到路。
她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轉身回了堂屋把碗端起來,喝了兩口,米粒硬邦邦的,鹹菜太鹹,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上午十點多,又來了一個人。
這回不是騎摩托的,是走路上來的。一個老頭,六十多歲,駝背,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工作服上印著“XX化肥”幾個字,褪色了,看不清。他手裡拄著一根棍子,棍子是樹枝做的,一頭磨的發亮。
老頭進門的時候,那個女的從廚房出來,招呼他坐下。
老頭沒坐,站在堂屋裡,往走廊那邊看了一眼。
“人呢?”
“在裡頭。”
“老周讓我來看看,說是個好的。”
女的說對,好的,大學生,跳舞的。
老頭點了點頭,把棍子靠在桌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顆糖,水果硬糖,包裝紙皺巴巴的。他把糖放在桌上,說是給姑娘帶的。
女的看了一眼那幾顆糖,沒說話。
老頭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也沒說要見祝卿安,跟女的說了幾句閒話,問了問最近的行情,問了問老周那邊甚麼時候來人。
女的說明天,明天下午。
老頭點了點頭,拿起棍子,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又看了看女的。
“那個姑娘,別虧待了人家。該吃吃,該喝喝,別打別罵。”
“知道了。”
老頭走了以後,祝卿安從走廊裡出來。她聽見了老頭說的那些話,那幾顆糖還在桌上,花花綠綠的,放在灰色的桌面上很顯眼。
女的把糖往她那邊推了推。“吃吧,老王頭給的,他是個好人。”
祝卿安沒碰那些糖。
女的看著她,嘆了口氣。“你也別恨我們。這地方就這樣,窮,山溝溝裡,啥都沒有。姑娘們留不住,都往外跑。外頭的姑娘又不願意嫁進來,就只能花錢買。”
“這不是買,這是拐。”
“拐也好,買也好,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女的站起來,把圍裙繫上,“你也別跟我講那些大道理,我聽了快二十年了,聽不進去。”
她說完進了廚房,把門關上了。
祝卿安站在堂屋裡,看著桌上那幾顆糖。
她伸手拿了一顆,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甜的,很甜,甜的發膩。她把糖紙攥在手心裡,攥成一團。
下午的時候,那個壯漢來了。
他開著一輛白色的皮卡,車斗裡裝著幾袋飼料,還有一捆電線。他把車停在院子外面,進來喝了口水,跟女的說了幾句話。
祝卿安坐在走廊裡的椅子上,看著他。他也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喝完水就走了。
皮卡開走以後,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太陽照在院牆上,碎玻璃反著光,一閃一閃的。
柿子樹底下的爛柿子招來了更多的蒼蠅,嗡嗡的。
祝卿安坐在走廊裡,把那顆糖的糖紙展開,鋪在膝蓋上,用手指把它抹平。
她閉上眼,這回沉下去了。
畫面很暗,應該是在一個地窖裡。
四面都是土牆,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坐著一個女的,頭髮很長,身上穿著一件紅毛衣,毛衣上破了好幾個洞。
那個人在發抖,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聳著,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慢慢抬起頭。
是陳小曼。
圓臉,酒窩,但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窩也凹下去了,嘴唇乾裂了,上面有血痂。
“小曼。”祝卿安喊了一聲。
陳小曼沒反應,還是那個姿勢。
祝卿安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陳小曼的耳朵動了一下,頭微微偏了偏,但她還是沒有看祝卿安。
畫面開始晃動。
祝卿安想伸手去夠她,但手伸出去甚麼都摸不到。
“陳小曼!”
陳小曼的嘴動了動,說了句甚麼,聲音很低,聽不清。
祝卿安湊近了,還是聽不清。
然後畫面就散了。
祝卿安睜開眼,走廊裡還是那個樣子,她手心全是汗。
她站起來,走到堂屋。女的在廚房裡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的。
“陳小曼在哪兒?”
廚房裡刀聲停了。
“你說甚麼?”
“陳小曼,她在哪兒?”
女的從廚房裡出來,手上還拿著刀,她看著祝卿安,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