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祝卿安沒動。
女的也不勉強，把碗放下，站在門口看著她。
“我跟你說，你也別想著跑。這地方你跑不出去的。山裡頭全是林子，進去了就出不來。上回有個姑娘跑了，在山裡轉了三天，差點讓野豬咬了，還是我們的人找回來的。”
她說完，把門閂又插上了。
祝卿安看著地上那碗麵。麵條坨了，黏在一起。
又過了很久。那盞燈一直亮著，黃的讓人眼睛發酸。
她躺下來，床板吱呀響，彈簧硌著後背。她把包墊在頭底下，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有一塊水漬，圓形的，一圈一圈的。
她閉上眼。
這次沉下去了。
不是那種清晰的畫面，是聲音。
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著氣、壓著嗓子的哭，斷斷續續的，像是怕被人聽見。
哭了一陣，停了，又響起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甚麼，但能聽出來是年輕的女的，聲音發抖。
祝卿安使勁聽，想聽清那些話。但聲音越來越遠。
她睜開眼。
屋子裡還是那個樣子。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閉上眼。
這次甚麼都沒沉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頭有動靜了。
不是腳步聲，是人聲，好幾個人在說話。
祝卿安聽見那個女的笑了一聲，還有幾個男的，聲音粗，說話帶著當地口音，她聽不太懂。
鬧了一陣，聲音小了，然後是關門的聲音，鎖門的聲音。
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不穩，撞在牆上，罵了一句，又走了。
安靜下來。
燈還亮著。祝卿安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
她開始數數。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到一。數了三遍，外頭還是沒動靜。
她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上，水泥地冰涼。她走到門邊，把耳朵貼上去。
外頭安靜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蹲下來，從門縫底下往外看。
走廊裡黑乎乎的，甚麼都看不見。
門縫大概有一指寬，她能看見走廊對面那扇門，也是木頭的，關著。
她伸手去夠門閂的位置。
門板很厚，鐵插銷在外頭，手指摸不到。
她又試了試門框，看有沒有松的地方。
門框是木頭的，但釘的很死，紋絲不動。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踮起腳，手指扣著窗臺，把臉湊到那條縫上。
外頭黑的甚麼都看不見，就聽見風從山上吹下來，樹葉沙沙響。
還有狗叫，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叫了幾聲就停了。
她站了一會兒，腿痠了，放下來，蹲在窗戶底下。
地上有一攤水，不知道甚麼時候漏進來的，冰冰涼，沁在她腳上。她往旁邊挪了挪，靠著牆坐著。
牆也是涼的。
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對面那堵牆。
那塊水漬在燈下看著她。從下巴尖到額頭，一道一道的，像一個人在哭。
她閉上眼。
這回甚麼都沒聽見。
門閂響的時候，祝卿安已經在地上蹲了不知道多久。
鐵插銷被人從外面拉開，門開了一條縫，那個女的端著碗站在門口。
碗裡的面還是那碗，坨的更厲害了，麵條黏在一起成了一團，湯全被吸乾了。
女的彎腰把碗端起來，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祝卿安站起來，腿麻的厲害，扶著牆站了一會兒。
走廊裡沒有人，門開著，外頭堂屋的燈亮著，照進來一截光。
她往外邁了一步，腳剛踩到走廊的水泥地上，那個女的聲音就從堂屋傳過來了。
“別亂走。”
祝卿安停住，站在門口。走廊裡很暗，堂屋的光照到她腳前面就斷了。
她能看見堂屋的方桌一角，桌上放著個暖壺和幾個空碗，那個女的坐在桌邊，背對著她，不知道在弄甚麼。
“廁所在哪兒？”
女的手停了一下，往堂屋後頭指了指。
“後頭，院子裡。別想著跑，門鎖著呢。”
祝卿安順著走廊往外走，經過堂屋的時候沒停。
那個女的也沒看她，低著頭在擇菜，菜葉子扔在地上的塑膠袋裡。
堂屋後頭有道門，通往後院。
門是鐵的，關著，門閂插著。她拉開門閂，推開門。
後院比前院小，地上鋪著碎磚頭，磚縫裡長著草。
靠牆有個棚子，鐵皮頂，底下蹲著一個桶，桶邊上放著半卷衛生紙。
棚子旁邊有一棵柿子樹，樹幹歪著，葉子掉光了，枝頭掛著幾個乾癟的柿子，黑乎乎的，風一吹晃來晃去。
院牆很高，兩米多，上頭插著碎玻璃。牆外頭能看見山坡，黑壓壓的樹，密的看不見底。
她站在柿子樹底下，抬頭看天。天上有云，厚，把月亮遮住了，就邊上一圈發白。
她看了看四周，後院只有這一道門通到堂屋，院牆另外三面都是山，沒有路。
她在棚子裡待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在柿子樹底下站住了。
樹幹上刻著字，歪歪扭扭的，用甚麼東西劃的，筆畫很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湊近了看，是兩個字——“回家”。底下還刻了一個箭頭，指著院牆的方向。
她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字，樹皮糙的很，硌手。
回到堂屋的時候，那個女的還在擇菜。
桌上多了個塑膠盆，盆裡泡著米，水渾的。
“叫甚麼名字？”女的問。
祝卿安沒回答。
女的手沒停，把一把韭菜根上的泥甩了甩，扔進塑膠袋裡。
“問你話呢。”
“祝卿安。”
女的把韭菜根上的泥又甩了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哪個學校的？”
“高轄大學。”
“學甚麼的？”
“跳舞。”
女的把韭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她比祝卿安矮半個頭，但壯，肩膀寬，站著的時候兩條腿叉開，像在地上生了根。
“跳舞好，身材好，好賣。”
祝卿安攥著包帶子。
“賣給誰？”
女的笑了一聲，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喉嚨裡擠出來的那種。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有人來看，你老實站著就行。別哭別鬧，別給人甩臉子。人家看上了，你就跟著走。好好過你的日子，比甚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