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來的?”她問。
祝卿安沒回答。
女的也不急,把暖壺拿過來,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喝點水,路上累了吧。”
祝卿安沒碰那杯水。
女的笑了一下,把杯子又往她那邊推了推。
“你別怕,到這兒了就安心待著。我們這兒雖然不是大城市,但吃住不愁,比你在外頭漂著強。”
“我是被人帶來的,不是自己來的。”
祝卿安說。
女的愣了一下,又笑了。
“都一樣,來了就好。我跟你說,我們這兒好多姑娘都是這麼來的,剛開始都不願意,過幾天就好了。有吃有喝的,還有人照顧,比你在學校讀書強。”
“你把我放了,我給你錢。”
“錢?”
女的看了看門口那兩個人,“你那點錢,夠幹甚麼的。我們這兒不缺錢,缺人。”
她把“缺人”兩個字說的很重,像是說一件很正常的事。
祝卿安攥著包帶子,手心出了汗。
“你們把陳小曼弄到哪去了?”
女的不笑了。她盯著祝卿安看了一會兒,把桌上的鑰匙拿起來,攥在手裡。
“你認識陳小曼?”
“她是我同學。”
女的跟門口那個戴鴨舌帽的對視了一眼。
那個人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走進來。
“她問太多了。”
他說。聲音很粗,像是嗓子裡卡著甚麼東西。
女的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那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又出去了。
女的站起來,走到祝卿安跟前,離的很近。
她身上有股油煙味,混著洗衣粉的味道,嗆的祝卿安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管你認識誰,到這兒了就的聽我的。你老實待著,該吃吃,該喝喝,別找事。找事對你沒好處。”
她說完,轉身走到堂屋後頭,掀開布簾子,衝祝卿安招了招手。
祝卿安沒動。
女的不耐煩了,走過來拽她的胳膊。
手勁大,指甲掐進肉裡,跟之前那個壯漢一樣。
祝卿安被她拽著往布簾子後頭走。
簾子後頭是一條走廊,窄,只能過一個人。
走廊兩邊各有兩個門,都是木頭的,門閂在外頭。
女的把她帶到最裡頭那間,用鑰匙開了鎖,把門推開。
裡頭黑乎乎的,甚麼都看不見。
女的伸手在門邊的牆上摸了一下,拉了一下燈繩。頭頂上亮了一盞燈,瓦數很低,黃黃的,照著屋裡的東西。
一張單人床,鋪著灰色的床單,床單上有幾塊深色的印子。
一個木頭櫃子,櫃門關不嚴,露著一條縫。牆角放著一個塑膠盆,盆裡還有半盆水,水上漂著灰。
窗戶很小,在床頭上方,用木板釘死了,只留了一條縫。縫裡能看見外頭黑乎乎的山。
“你就住這間。”
女的說,“別想著跑,外頭有狗,有監控,還有人在路口守著。你跑不出去的。”
她說完,退出去,把門關上。門閂從外頭插上,鐵插銷的聲音在走廊裡回了一下。
祝卿安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那扇門。門是實木的,很厚,門板上釘著幾塊鐵皮,加固用的。她走過去,推了推,紋絲不動。
她轉過身,看了看那扇窗戶。
窗戶離地面大概一米五,她踮起腳,手指能夠到窗臺。窗臺上全是灰,還有幾隻死蟲子。
木板釘的很死,她使勁推了推,推不動。
從那條縫往外看,能看見對面山上的樹,黑壓壓的,甚麼都看不清。
她蹲下來,看了看床底下。空的,甚麼都沒有。櫃子裡也是空的,連個衣架都沒有。
她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床板硬邦邦的,一坐就吱呀的響。
她抬頭看那盞燈。
燈泡上糊著一層灰,燈光黃的發暗,照的屋裡甚麼都看不太清楚。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
甚麼都沒有。
手機被摔了,定位器還在領子上,但她不知道那個東西還能不能用。
從被帶上車到現在,至少過了兩個多小時,她數了二十幾個轉彎,走了多少路根本算不清。
她閉上眼,試著往下沉。
甚麼都沒有。腦子裡空蕩蕩的。
她睜開眼,盯著對面的牆。牆上有一塊水漬。
她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眼睛酸了,眨了一下,水漬還在那兒。
門外頭有腳步聲。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咚咚的。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經過她的門口,沒停,往更裡頭去了。
然後是開鎖的聲音,門響,又關上。腳步聲又回來,又經過她的門口,走遠了。
祝卿安站起來,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外頭很安靜。她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遠,聽不清說甚麼。
還有狗叫,不止一條,從好幾個方向傳過來。狗叫了一陣,停了。
然後又是安靜。
她靠著門站了一會兒,又回到床上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沒有鍾,沒有手機,窗戶縫裡看不見月亮,就那盞黃燈泡一直亮著,照的屋裡甚麼都模模糊糊的。
她開始想一些事。
想那家店的臺賬,想那張被撕掉的登記頁,想劉經理在車上說的那些話。
“你夢不見她們,所以你急了。”
他說的對,她確實夢不見。從陳小曼失蹤到現在,她一次都沒夢見過。
不管是睡著的時候,還是醒著的時候,甚麼都看不見。
她又想季朝禮。想他站在路燈底下的樣子,攥著那張紙片的手垂在身側。
他說“你能不能聽我一次”,她沒聽。
現在她坐在這間屋子裡,門從外頭鎖著,窗戶釘著木板,外頭是山,是狗,是不知道還有多遠的路。
她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門外又有了動靜。
這回不是腳步聲,是說話的聲音。
那個女的在跟誰說話,聲音時高時低,像是在爭甚麼。
祝卿安聽不清內容,只聽見幾個詞,“價錢”“不合適”“再等等”。
說話聲停了。
然後是腳步聲,往這邊走。門閂被拉開,鐵插銷嘩啦一聲。
門開了,那個女的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碗。
碗裡是麵條,上面蓋著幾片白菜葉子,湯是清的,飄著油花。
她把碗放在地上,往屋裡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