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開動的時候,祝卿安的後腦勺撞在車窗上。
她沒來的及坐穩,車就拐了個急彎。
後排的座位拆了一半,剩下的那個椅子歪著,安全帶只有半截,搭扣都不知道去哪了。
她用手撐著前排的椅背,把自己穩住。
開車的是那個壯漢。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沒見過的人,瘦,戴著鴨舌帽,帽簷壓的很低,上車以後就沒轉過臉。
後視鏡裡只能看見他半個下巴,上面有一道疤,從嘴角斜著拉到耳根。
壯漢把車開出院子的時候,祝卿安從後窗看見他還站在鐵門邊上,手裡拿著手機在打電話。
警車的燈照在他身上,一閃一閃的。
麵包車從巷子另一頭出去,拐上一條土路。
土路兩邊是菜地,菜地後頭是一排矮房子,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
車顛的厲害,祝卿安的膝蓋磕在前排椅背上,疼的她吸了口氣。
壯漢開的不快,但路不好,到處都是坑。
經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他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車燈照到一塊藍色的路牌,上頭寫著“翠屏路”三個字,箭頭指著左邊。他沒拐,直著往前開。
祝卿安盯著那塊路牌,把名字記下來。
翠屏路。她在高轄生活了這麼多年,沒聽說過這條路。
又開了十幾分鍾,土路變成了水泥路,兩邊開始出現房子。
不是城裡的那種,是自建房,兩三層,有的外牆貼著白瓷磚,有的還是紅磚。
路邊停著幾輛農用車,還有一輛三輪車,車斗裡堆著菜筐子。
壯漢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去了。祝卿安聽見他在外頭跟誰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內容。
過了幾分鐘,他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個饅頭和兩瓶水。
他上車以後把塑膠袋扔在副駕駛腳墊上,那個戴鴨舌帽的人也沒動,就低著頭,像是睡著了。
車繼續開。出了那片自建房,路兩邊變成莊稼地。
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路燈,就靠麵包車的兩個大燈照著。
祝卿安看著窗外,地裡的莊稼看不太清是甚麼,黑乎乎的一片,偶爾有一棵樹,孤零零的戳在地頭上。
她摸了摸領子內側。
定位器還在,但不知道還有沒有用。
手機被摔了,身上的東西只剩那個帆布包,包帶子斷了,她一直抱在懷裡。
包裡還有一瓶水和充電寶,別的甚麼都沒有。
她試著把車窗搖下來。搖把轉不動,像是焊死了。
她又試了試車門,拉不開,兒童鎖鎖著。
壯漢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車速提了一點。
祝卿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她開始數轉彎。
從土路拐上水泥路是一個右轉,從水泥路拐上這條更窄的路是一個左轉,再往前,過一個橋,又是一個右轉。
她數著,在心裡畫了一張大概的路線圖。
車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路越來越窄,兩邊開始出現山。
不是那種很高的山,是丘陵,起起伏伏的,山上種著樹,黑壓壓的,把天都遮住了。
車燈照在前面的路上,能看見路面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水泥都碎了,露出底下的石子。
壯漢把車速放慢了,開著開著,突然往右一打方向,拐上一條更小的路。這條路不是水泥的,是土路,兩邊全是雜草,草葉子颳著車門,沙沙響。
祝卿安往外看,土路兩邊是樹,密密實實的,把路擠成了一條縫。
車燈照著前面的樹葉子,綠的發亮,再往前就是黑的,甚麼都看不見。
她繼續數轉彎。
左,右,左,左,右。數到第六個的時候,車速更慢了,壯漢好像在找甚麼東西。
他慢慢往前開了一會兒,突然停住,把車燈關了一邊,只留了左邊的那個。
前面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左邊那條路更窄,只能過一輛車,路面上全是碎石子和爛泥。
右邊那條路稍微寬一點,但被一扇鐵門擋住了。
壯漢往左邊拐。
車開進去以後,兩邊的東西變了。
不是樹了,是牆。
石頭壘的牆,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還立著。
牆後頭能看見房子的輪廓,黑黢黢的,像是很久沒人住了。
又開了十幾分鍾,路到頭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後頭有一排房子,磚瓦的,看著比之前的那些好一些,但也不新。
其中一間亮著燈,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黃黃的。
壯漢把車停在空地上,熄了火。副駕駛那個戴鴨舌帽的人終於動了,他推開門下去,往亮燈的那間房子走。壯漢下了車,繞到後面,拉開側門,衝祝卿安揚了揚下巴。
祝卿安抱著包下來。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她發現地面是泥的,不是水泥,也不是柏油。
她看了看周圍。
空地大概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三面都是房子,一面是進來的那條路。
房子後面是山。
空氣裡有股味道,說不清是甚麼,像是柴火,又像是牲口棚裡的那種味。
壯漢推了她一下,讓她往前走。她走了幾步,腳底打滑,差點摔了,用手撐了一下地。
她站起來,把泥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走。
亮燈的那間房子門口站著一個人。
女的,五十多歲,頭髮盤著,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棉襖上髒兮兮的,袖口磨的發亮。
她手裡攥著一串鑰匙,鑰匙嘩啦啦的響。
戴鴨舌帽的人站在她旁邊,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祝卿安沒聽清。
只看見那個女的往她這邊看了一眼,上下掃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壯漢把她帶到門口。
那個女的往旁邊讓了讓,讓她進去。
房子裡面比外面看著大。
一進門是個堂屋,擺著一張方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暖壺和幾個杯子。
牆上掛著一本日曆,還是去年的,上頭印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孩抱著一條大魚。
牆角堆著幾個編織袋,袋子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甚麼。
堂屋後頭有一個門,掛著布簾子,簾子後頭黑乎乎的。
那個女的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祝卿安沒坐,站在桌邊。
壯漢和戴鴨舌帽的人沒進來,站在門口,一個靠著門框,一個蹲在臺階上抽菸。
女的自個兒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鑰匙放在桌上,看著祝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