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高轄以後,日子就恢復正常了。
祝卿安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練功,八點去上課,下午泡在練功房裡。
警局那邊沒甚麼大案子,她也就沒怎麼過去,偶爾楚芳發訊息跟她聊幾句,說姜柏的案子移交上級了,後面的事不用他們管。
開學頭一個月過得快。
天氣慢慢熱起來,練功房裡開著窗戶,風把窗簾吹得鼓鼓的。
宿舍裡還是那幾個人。
林薇,谷秋,王招娣。
王招娣還是老樣子,話不多,衛生搶著做,祝卿安回來那天她把床鋪都曬過了。
有天晚上祝卿安從練功房回來,推門進去就看見王招娣坐在床上疊衣服,行李箱攤在地上,還沒收拾完。
“招娣,你回來了?”
祝卿安把練功服掛好,語氣聽起來隨意,眼神卻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你家裡沒啥事吧?這麼著急回去。”
她嘴上沒說甚麼,心裡卻不像以前那樣輕易就信了。
以前她覺得王招娣這人簡單,現在再看,反倒說不太清了。
那種感覺不是懷疑,是某種說不出的警惕,像走在路上忽然覺得身後有人,回頭看甚麼也沒有,可心裡那根弦就是松不下來。
王招娣搖搖頭,手上的動作沒停:“沒啥大事,就是我媽摔了一跤,磕著了腿,家裡打電話說得挺嚴重,我就趕緊回去了。回去一看還好,就是皮外傷,養養就行。”
“那就好。”
谷秋從上鋪探下頭來,“你走那幾天我們還說呢,怕你是家裡出了甚麼事。”
“沒事,就是虛驚一場。”
王招娣把疊好的衣服碼進行李箱,“我爸媽那人你們也知道,有點事就往大了說,非得把我嚇回去不可。”
林薇靠在床頭嗑瓜子,笑著說:“那可不,我上次感冒多咳了兩聲,我媽差點從老家坐火車過來。”
幾個人聊了幾句,王招娣說起老家的事,說村裡誰家蓋了新房子,誰家閨女訂婚了,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家常。
林薇嗑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問王招娣:“你這次回去待了幾天?”
“四天。其實第三天就想回來了,我媽非讓我多待一天,說好不容易回去一趟。”
王招娣把行李箱推到床底下,拍了拍手,“對了,學校這幾天沒啥事吧?”
“能有甚麼事,老樣子。”
林薇說,“就是輔導員查了兩次寢,你都趕上了,我幫你應的。”
“謝了啊。”
谷秋從上鋪翻了個身,趴著往下看:“招娣,你媽腿沒事的話,你下次別那麼著急跑了,你走那天慌慌張張的,書都沒帶幾本。”
“哪顧得上啊。”
王招娣笑了笑,“我媽電話裡哭得跟甚麼似的,我腦子一片空白,拎了個包就走了。”
“換我我也慌。”
林薇說,“我上次聽你說你媽摔了,我還尋思要不要幫你跟輔導員請個假。”
祝卿安把晾好的衣服收進來,一件一件疊好,隨口問:“你媽現在能下地走了嗎?”
“能,就是瘸了幾天,現在好得差不多了。”
王招娣說,“我爸在家盯著她,不讓她亂動。”
“那還行。”
祝卿安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櫃子裡。
谷秋在鋪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有媽盯著真好,我媽巴不得我別回去,嫌我煩。”
林薇笑了:“你媽那是嘴上嫌,你要是真一個學期不回去,她電話能打爆。”
“那倒也是。”
谷秋自己也笑了。
宿舍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王招娣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祝卿安坐在床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沒甚麼訊息,警局那邊也安靜。
林薇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明天早上沒課吧?”
“沒有。”
谷秋說,“但我得去練功房,下週有個小考核。”
“那你早點睡。”林薇說完,拉過被子蓋在身上。
王招娣把東西都收拾利索了,去洗了個澡,回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溼的,用毛巾包著。
“安安,你最近還天天去練功房?”她問。
“嗯。”
“你那腿壓的,我看著都疼。”
王招娣坐到她邊上,把毛巾取下來擦頭髮。
“習慣了。”
祝卿安說。
谷秋從鋪上探下頭來:“安安那柔韌性,咱們系沒幾個能比的。”
“那是。”
林薇在被窩裡悶聲接了一句,“人家從小練的,你以為跟你似的,半路出家。”
“我半路出家怎麼了,我努力。”谷秋不服氣的說。
幾個人又笑了一陣。
燈熄了,宿舍暗下來。
窗外的風吹進來,窗簾微微鼓動。
王招娣在黑暗裡說了一句:“還是學校待著踏實。”
燈熄了,宿舍暗下來。
祝卿安嗯了一聲,閉上眼。
黑暗裡,她的意識卻沒跟著沉下去。
王招娣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還是學校待著踏實。”這話本身沒甚麼問題,但那個語氣,那個時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王招娣回家那四天,真的只是因為她媽摔了一跤嗎?她走的時候慌慌張張,書都沒帶幾本,回來的時候卻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太妥當了。
妥當得不像一個被家裡急電嚇回去的人。
日子就這麼過著。
上課,練功,偶爾去警局轉轉。
祝卿安都快把這茬忘了。
三個月以後,有天下午她在練功房壓腿,手機響了。
林薇打來的,接起來就聽見她在哭。
“安安,你快回來,出事了。”
“怎麼了?”
“陳小曼她爸媽來學校了,在系辦公室鬧,說陳小曼好久沒給家裡打電話了,人也找不著。”
祝卿安把腿從把杆上放下來。
“學校查了,說陳小曼上個月就沒來上課了。她宿舍的人說她每週都出去,有時候週末都不回來。”
林薇在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
“她爸媽報了警了。”
祝卿安掛了電話,拎起包就往外走。
祝卿安到系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陳小曼她媽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個布袋,布袋口扎著,不知道裝的甚麼。
她爸站在窗邊,背對著走廊,肩膀塌著。
輔導員姓孫,三十出頭,戴眼鏡,手裡拿著個資料夾,正跟陳小曼她媽說話。
聲音不高,但走廊裡安靜,能聽清。
“我們也是剛知道,上個月她辦了離校手續,說是找到工作了,學校這邊就批了。”
陳小曼她媽抬起頭,眼睛腫著:“她辦的甚麼手續?她一個學生,辦手續你們不通知家長的?”
孫輔導員翻著資料夾:“她說是正常畢業實習,填了表,簽了字,系裡蓋了章。她自己辦的,沒要家長簽字。”
祝卿安站在走廊另一頭,沒過去。
林薇靠在牆上,手攥著手機,指節發白。谷秋蹲在牆角,頭埋在膝蓋裡。
過了十幾分鍾,來了兩個穿制服的。
派出所的,一個年紀大點,一個年輕。
年紀大的那個跟陳小曼她爸媽說了幾句,把人帶到會議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