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透的時候,祝卿安才從辦公室出來。
季朝禮在門口等著,手裡拎著兩杯豆漿,遞給她一杯。
她接過來,沒喝,就那麼握著。
“那個遼東櫟,”她說,“分佈的地方太多了。”
季朝禮點點頭,沒說話。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第二天一早,祝卿安又去了檔案室。
她把那本植物圖鑑翻出來,一頁一頁看那些分佈區域。東北,華北,西北。每個地方她都看一遍,想象夢裡那座山的樣子。
山很大,很荒,樹多,霧大。
她閉著眼想了半天,睜開眼,還是沒頭緒。
楚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
“孫衛東那個號碼查到了點東西。”她把紙放在桌上,“那個停機座機的機主,叫李德順,三年前死了,七十三歲,孤寡老人,無兒無女。”
祝卿安拿起紙看了看。
“那孫衛東打這個電話找誰?”
楚芳搖頭:“不知道。可能是找以前用這個號碼的人,但那個年代,座機號可以轉給別人用,查不到記錄。”
祝卿安把紙放下,又拿起那本圖鑑。
她翻到遼東櫟那一頁,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山,”她說,“我總覺得在哪見過。”
楚芳湊過來:“夢裡?”
祝卿安點頭。
“能看清是甚麼山嗎?”
“看不清,就看見樹,石頭,還有霧。”
楚芳站直了,想了想:“要不你再試試?說不定能看見更多。”
祝卿安閉上眼。
她想著那座山,想著那個人在山裡走的樣子,想著他念叨孫衛東名字的聲音。
沉了一會兒。
畫面慢慢出來——
還是那座山。
但這次天亮了點,能看清更多東西。
那個人還在走,走的很快。他穿過一片樹林,走到一塊大石頭跟前,停下來。
石頭上刻著字。
祝卿安使勁看,字很模糊,像是刻了很久,風吹日曬的,有的地方都看不清了。
她往前湊了湊。
那幾個字慢慢清楚起來——“XX界”,頭兩個字看不清,最後一個字是個“界”。
那個人站在石頭邊上,往遠處看。
遠處是一片山溝,溝裡有個村子,房子稀稀拉拉的,炊煙往上飄。
他看了一會兒,笑了,還是那種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笑。
然後他轉身,往山下走,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樹林裡。
畫面碎了。
祝卿安睜開眼。
楚芳盯著她:“看見了甚麼?”
她把界碑的事說了。
楚芳立刻開啟電腦,調出地圖。
“界碑,那就是兩個地方交界的地方。可能是縣界,也可能是省界。”
她把地圖放大,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看。
祝卿安站在旁邊,盯著螢幕。
“頭兩個字看不清,但最後一個字是界。”她說,“這種界碑,一般都在山裡。”
楚芳敲著鍵盤:“遼東櫟分佈的地方,再加上交界處,範圍就小多了。”
她調出幾張地圖,指著上頭的標記:“你看,河北和山西交界的地方,有山。遼寧和內蒙古交界的地方,也有山。還有陝西和甘肅交界的地方。”
祝卿安看著那些紅點,腦子裡轉著夢裡的畫面。
山的樣子,樹的種類,還有那個村子。
“那個村子,”她說,“房子是那種老式的,土牆,灰瓦,炊煙往上飄。”
楚芳又敲了幾下鍵盤:“這種村子多了,山裡到處都是。”
祝卿安沒說話,盯著螢幕。
季朝禮推門進來,看她們兩個對著電腦,走過來。
“有線索了?”
楚芳把界碑的事說了。
季朝禮看著地圖,想了想:“能不能根據山形判斷?夢裡那座山,有甚麼特點?”
祝卿安閉上眼,把那座山的樣子又過了一遍。
“山不高,但很陡。樹多,都是那種遼東櫟。山腰上有塊大石頭,刻著字。石頭邊上能看見村子。”
她睜開眼:“那個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房子沿著山溝排的。”
季朝禮點點頭:“這就夠了。找那種交界處,有山,有村子,符合這些條件的,沒幾個。”
楚芳繼續敲鍵盤,一張一張地圖翻過去。
翻了快一個小時,她停在一張圖上。
“你們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張衛星圖,山不高,樹多,山腰上隱約能看見一塊淺色的東西,可能是石頭。山溝裡有個村子,房子稀稀拉拉的。
祝卿安湊近了看。
“這是哪兒?”
“河北和山西交界的地方,一個叫青崖村的小村子。”楚芳說,“周圍全是山,山上長的就是遼東櫟。”
祝卿安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那座山的形狀,跟夢裡有點像。
但不確定。
“我想去看看。”她說。
季朝禮看著她:“現在?”
“嗯。”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走。”
祝卿安點點頭。
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轉著那座山,那塊界碑,那個村子。
還有那個笑的人。
第二天一早,季朝禮來接她。
羅勇鋼和夏蒼華也在車上。
“楚芳留在局裡查資料,”季朝禮說,“我們四個去青崖村看看。”
車往北開。
路上祝卿安沒怎麼說話,靠著車窗看外頭。莊稼地一塊一塊往後跑,慢慢變成山坡,變成山溝。
開了六個多小時,進山了。
路越來越窄,彎越來越多。兩邊山上全是樹,葉子黃了,有的紅了,遠遠看去一片一片的。
季朝禮開得不快,盯著前頭的路。
羅勇鋼在後座翻著手機:“沒訊號了。”
夏蒼華探頭看外頭:“這地方夠偏的。”
又開了一個多小時,前頭出現一個村子。
房子土牆灰瓦,沿著山溝排著,炊煙往上飄。
祝卿安坐直了,盯著那個村子。
跟夢裡那個,一模一樣。
車停在村口。
幾個人下來,往村裡走。
村裡很安靜,沒幾個人。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們進來,都盯著看。
季朝禮走到一個老頭跟前,掏出證件:“大爺,跟您打聽點事。”
老頭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他們,點點頭。
“你們這兒,最近有沒有來過一個陌生人?”
老頭想了想:“有,前幾天來了個男的,三十來歲,說是採藥的,在山上轉了好幾天。”
季朝禮問:“長甚麼樣?”
“瘦,個子挺高,穿黑衣服。”老頭說,“話不多,看著不太像採藥的。”
祝卿安在旁邊聽著。
穿黑衣服,瘦,個子高。
跟夢裡那個人,對上了。
“他住哪兒?”季朝禮問。
老頭往山那邊指了指:“山上有間廢了的守林屋,他住那兒。這幾天老往山上跑,也不知道找甚麼。”
季朝禮道了謝,幾個人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全是石頭和樹根。走了快一個小時,看見一間木頭房子,破破爛爛的,門虛掩著。
季朝禮走過去,推開門。
裡頭沒人。
地上有個睡袋,幾個礦泉水瓶子,還有一包吃了一半的餅乾。
羅勇鋼蹲下來翻那些東西。
夏蒼華站在門口往外看。
祝卿安走到窗邊,往外看。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山下那個村子。
她閉上眼,試著往下沉。
沉了一會兒,畫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