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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那些花兒

油紙包著的,塞在樹洞裡,被樹皮卡住了。

她伸手去夠,指尖碰到油紙的一角,輕輕往外拉。油紙已經朽了,一碰就破。裡頭是個小本子,巴掌大,封面發黑,邊角捲曲。

季朝禮走到她身後:“甚麼?”

祝卿安翻開本子。

第一頁,歪歪扭扭的字:“李桂花,90年7月,玉米地邊上。”

第二頁:“王秀英,91年3月,河邊。”

第三頁:“張素芬,92年11月,村後頭。”

一頁一頁翻下去,名字,時間,地點。密密麻麻,寫滿了整本。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叔,你教過我,人要對得起良心。我記著。”

字跡很用力,紙都劃破了。

祝卿安合上本子,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羅勇鋼走過來,接過本子翻了翻,抬起頭,看著她。

“這是他記的?”

祝卿安點頭。

“他叔殺了他媽,他知道,然後他……”羅勇鋼沒說完,看了看手裡那個發黑的小本子,“他就一直跟著他叔,把這些都記下來?”

“嗯。”

羅勇鋼把本子合上,攥在手裡,沒說話。

夏蒼華打完電話回來,看他們幾個都站著不動,走過來:“怎麼了?”

羅勇鋼把小本子遞給他。夏蒼華翻了幾頁,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風還在吹,紅布條還在響。

祝卿安又看了一眼那個樹洞。吳強把本子藏在這兒,藏了二十年。他一個人守著這個秘密,守著他叔殺了他媽這個秘密,守著他叔殺了那麼多女人這個秘密,守了一輩子。

他記下了每一個名字,每一處地點,每一個日子。

然後他死了。

死在那個巷子裡,開著計程車,像睡著了一樣。

季朝禮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走吧。”他說。

祝卿安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樹,轉身往回走。

身後,羅勇鋼蹲下去,把那個油紙碎片撿起來,小心地包好,放進證物袋裡。

夏蒼華站在旁邊,看著那具正在被清理出來的骸骨,說了一句話。

“吳強這輩子,活得比誰都苦。”

沒人接話。

四個人往回走,走過那條窄窄的土路,走過坐在村口曬太陽的老人,走到車邊上。

祝卿安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山溝裡,那棵歪脖子樹還立在那兒,紅布條還在風裡晃。

她想起那個站在樹底下的小男孩,瘦,小,低著頭,一個人站到天亮。

然後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開動了,往城裡走。

祝卿安一直沒說話,靠著車窗,看著外頭的山一點一點往後跑。天快黑了,山影子拉得老長,壓在莊稼地上,壓得那些玉米稈子都彎了腰。

季朝禮也沒說話,就是開車。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後座——羅勇鋼抱著那個證物袋,裡頭裝著那個發黑的小本子,一動不動;夏蒼華靠著另一邊車窗,閉著眼,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第二天,縣局的人把骸骨都整理好了。

劉家莊那個,確認是1988年失蹤的女青年,姓劉,外省來的,沒人認領。

柳樹溝那個,確認是趙秀芬,吳強的母親。

還有幾個,從吳強本子裡的地點挖出來的,有的找到了家屬,有的找不到。

楚芳在電話裡說:“那個趙秀芬,吳青風說領回去埋了。剩下的,能聯絡家屬的聯絡,聯絡不上的,縣局統一處理。”

祝卿安說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天。

天很藍,幾朵雲飄著。

她想起那個本子裡的那些花。每一頁都有,畫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朵都畫了。

吳強畫了一輩子。

那些女的,他不認識,但他把她們記下來了。不讓她們不見。

季朝禮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該回去了。”

她點點頭。

回高轄的路上,陽光很好。祝卿安靠著車窗,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回夢見的是那個小男孩。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看著一個人走遠。那個人瘦,不高,走得慢,一直走,走到看不見。

小男孩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太陽昇起來,又落下去。

他還站在那兒。

畫面一晃。

那個小男孩長大了,變成吳強。他站在同一個地方,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低頭寫著甚麼。寫完,他把本子塞進樹洞裡,用油紙包好。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樹還在,紅布條在風裡晃。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走進暮色裡。

祝卿安睜開眼。

車停了,到了警局門口。

晚上的慶功宴在警局旁邊的小飯館。

張堯張羅的,說要給祝卿安他們接風。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啤酒搬了一箱。

“這個案子,拖了三十多年。”張堯舉起杯,“破了,不容易。”

大家都舉杯。

羅勇鋼喝了一大口,抹抹嘴:“那吳清風,死了二十年了,要不是小祝,這些事就爛在地裡了。”

楚芳踢他一腳:“會不會說話?甚麼叫爛在地裡?”

羅勇鋼嘿嘿笑:“我說錯了,說錯了。”

夏蒼華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你說得也沒錯,本來就是爛在地裡。”

幾個人都笑了。

祝卿安也笑,但笑得有點淡。

季朝禮坐在她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多吃點。”

她低頭吃了一口。

氣氛正熱鬧的時候,門口進來一個人。

穿著警服,不是本地的。四十來歲,方臉,濃眉,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他掃了一眼,朝張堯走過來。

“張隊?”

張堯站起來:“我是。您是?”

那人伸出手:“臨海市局,孫建國。來這邊學習交流的,聽說你們今晚在這兒吃飯,過來打個招呼。”

張堯握住他的手:“孫隊,久仰久仰。來,坐下喝一杯。”

孫建國也不推辭,在空位上坐下。羅勇鋼給他倒了一杯酒,他接過來,先舉杯敬了一圈。

“你們那個案子,我聽說了。”他說,“三十多年前的積案,能破不容易。”

張堯擺手:“運氣好,有高人。”

孫建國看向祝卿安:“這位就是祝顧問吧?久仰大名。”

祝卿安點頭:“孫隊好。”

孫建國看著她,眼神裡有點別的甚麼。

“你們這邊的經驗,我們那邊也想學學。”他說,“以後有機會,多交流。”

祝卿安笑著點頭:“好啊。”

孫建國也笑,端起杯:“那就這麼說定了——”

話沒說完。

他的杯子突然從手裡滑落,掉在桌上,酒灑了一桌。

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直挺挺地倒下去。

“孫隊!”張堯第一個衝上去。

飯館裡亂成一團。羅勇鋼往外跑著喊救護車,楚芳蹲下去檢視,夏蒼華把人從桌子底下拖出來,平放在地上。

祝卿安站在旁邊,看著那張臉。

剛才還笑著說話的人,現在閉著眼,臉色發青,嘴角有白沫溢位來。

季朝禮已經蹲下去,手按在他脖子上摸脈搏。

“還有氣。”他抬頭,“叫救護車快點。”

孫建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祝卿安盯著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人剛才說,他是來“學習交流”的。

但臨海市局的人,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她蹲下來,看著那張發青的臉。

救護車來得很快。

人抬上去的時候,孫建國的臉已經青得發紫。夏蒼華跟著上了車,車門關上前回頭看了祝卿安一眼——那眼神,祝卿安懂。

情況不好。

飯館裡安靜下來,只剩一桌子沒吃完的菜,和地上那灘灑了的酒。

張堯站在門口,看著救護車開遠,掏出手機打電話。

“局裡嗎?給我查一個人。臨海市局,孫建國。對,現在就要。”

楚芳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把那些酒杯碗筷往邊上挪。羅勇鋼從外頭跑回來,喘著氣說:“我跟醫院那邊說了,有訊息馬上通知。”

季朝禮走到祝卿安身邊,低頭看她。

“在想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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