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紙包著的,塞在樹洞裡,被樹皮卡住了。
她伸手去夠,指尖碰到油紙的一角,輕輕往外拉。油紙已經朽了,一碰就破。裡頭是個小本子,巴掌大,封面發黑,邊角捲曲。
季朝禮走到她身後:“甚麼?”
祝卿安翻開本子。
第一頁,歪歪扭扭的字:“李桂花,90年7月,玉米地邊上。”
第二頁:“王秀英,91年3月,河邊。”
第三頁:“張素芬,92年11月,村後頭。”
一頁一頁翻下去,名字,時間,地點。密密麻麻,寫滿了整本。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叔,你教過我,人要對得起良心。我記著。”
字跡很用力,紙都劃破了。
祝卿安合上本子,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羅勇鋼走過來,接過本子翻了翻,抬起頭,看著她。
“這是他記的?”
祝卿安點頭。
“他叔殺了他媽,他知道,然後他……”羅勇鋼沒說完,看了看手裡那個發黑的小本子,“他就一直跟著他叔,把這些都記下來?”
“嗯。”
羅勇鋼把本子合上,攥在手裡,沒說話。
夏蒼華打完電話回來,看他們幾個都站著不動,走過來:“怎麼了?”
羅勇鋼把小本子遞給他。夏蒼華翻了幾頁,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風還在吹,紅布條還在響。
祝卿安又看了一眼那個樹洞。吳強把本子藏在這兒,藏了二十年。他一個人守著這個秘密,守著他叔殺了他媽這個秘密,守著他叔殺了那麼多女人這個秘密,守了一輩子。
他記下了每一個名字,每一處地點,每一個日子。
然後他死了。
死在那個巷子裡,開著計程車,像睡著了一樣。
季朝禮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走吧。”他說。
祝卿安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樹,轉身往回走。
身後,羅勇鋼蹲下去,把那個油紙碎片撿起來,小心地包好,放進證物袋裡。
夏蒼華站在旁邊,看著那具正在被清理出來的骸骨,說了一句話。
“吳強這輩子,活得比誰都苦。”
沒人接話。
四個人往回走,走過那條窄窄的土路,走過坐在村口曬太陽的老人,走到車邊上。
祝卿安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山溝裡,那棵歪脖子樹還立在那兒,紅布條還在風裡晃。
她想起那個站在樹底下的小男孩,瘦,小,低著頭,一個人站到天亮。
然後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開動了,往城裡走。
祝卿安一直沒說話,靠著車窗,看著外頭的山一點一點往後跑。天快黑了,山影子拉得老長,壓在莊稼地上,壓得那些玉米稈子都彎了腰。
季朝禮也沒說話,就是開車。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後座——羅勇鋼抱著那個證物袋,裡頭裝著那個發黑的小本子,一動不動;夏蒼華靠著另一邊車窗,閉著眼,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第二天,縣局的人把骸骨都整理好了。
劉家莊那個,確認是1988年失蹤的女青年,姓劉,外省來的,沒人認領。
柳樹溝那個,確認是趙秀芬,吳強的母親。
還有幾個,從吳強本子裡的地點挖出來的,有的找到了家屬,有的找不到。
楚芳在電話裡說:“那個趙秀芬,吳青風說領回去埋了。剩下的,能聯絡家屬的聯絡,聯絡不上的,縣局統一處理。”
祝卿安說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天。
天很藍,幾朵雲飄著。
她想起那個本子裡的那些花。每一頁都有,畫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朵都畫了。
吳強畫了一輩子。
那些女的,他不認識,但他把她們記下來了。不讓她們不見。
季朝禮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該回去了。”
她點點頭。
回高轄的路上,陽光很好。祝卿安靠著車窗,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回夢見的是那個小男孩。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看著一個人走遠。那個人瘦,不高,走得慢,一直走,走到看不見。
小男孩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太陽昇起來,又落下去。
他還站在那兒。
畫面一晃。
那個小男孩長大了,變成吳強。他站在同一個地方,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低頭寫著甚麼。寫完,他把本子塞進樹洞裡,用油紙包好。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樹還在,紅布條在風裡晃。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走進暮色裡。
祝卿安睜開眼。
車停了,到了警局門口。
晚上的慶功宴在警局旁邊的小飯館。
張堯張羅的,說要給祝卿安他們接風。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啤酒搬了一箱。
“這個案子,拖了三十多年。”張堯舉起杯,“破了,不容易。”
大家都舉杯。
羅勇鋼喝了一大口,抹抹嘴:“那吳清風,死了二十年了,要不是小祝,這些事就爛在地裡了。”
楚芳踢他一腳:“會不會說話?甚麼叫爛在地裡?”
羅勇鋼嘿嘿笑:“我說錯了,說錯了。”
夏蒼華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你說得也沒錯,本來就是爛在地裡。”
幾個人都笑了。
祝卿安也笑,但笑得有點淡。
季朝禮坐在她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多吃點。”
她低頭吃了一口。
氣氛正熱鬧的時候,門口進來一個人。
穿著警服,不是本地的。四十來歲,方臉,濃眉,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他掃了一眼,朝張堯走過來。
“張隊?”
張堯站起來:“我是。您是?”
那人伸出手:“臨海市局,孫建國。來這邊學習交流的,聽說你們今晚在這兒吃飯,過來打個招呼。”
張堯握住他的手:“孫隊,久仰久仰。來,坐下喝一杯。”
孫建國也不推辭,在空位上坐下。羅勇鋼給他倒了一杯酒,他接過來,先舉杯敬了一圈。
“你們那個案子,我聽說了。”他說,“三十多年前的積案,能破不容易。”
張堯擺手:“運氣好,有高人。”
孫建國看向祝卿安:“這位就是祝顧問吧?久仰大名。”
祝卿安點頭:“孫隊好。”
孫建國看著她,眼神裡有點別的甚麼。
“你們這邊的經驗,我們那邊也想學學。”他說,“以後有機會,多交流。”
祝卿安笑著點頭:“好啊。”
孫建國也笑,端起杯:“那就這麼說定了——”
話沒說完。
他的杯子突然從手裡滑落,掉在桌上,酒灑了一桌。
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直挺挺地倒下去。
“孫隊!”張堯第一個衝上去。
飯館裡亂成一團。羅勇鋼往外跑著喊救護車,楚芳蹲下去檢視,夏蒼華把人從桌子底下拖出來,平放在地上。
祝卿安站在旁邊,看著那張臉。
剛才還笑著說話的人,現在閉著眼,臉色發青,嘴角有白沫溢位來。
季朝禮已經蹲下去,手按在他脖子上摸脈搏。
“還有氣。”他抬頭,“叫救護車快點。”
孫建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祝卿安盯著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人剛才說,他是來“學習交流”的。
但臨海市局的人,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她蹲下來,看著那張發青的臉。
救護車來得很快。
人抬上去的時候,孫建國的臉已經青得發紫。夏蒼華跟著上了車,車門關上前回頭看了祝卿安一眼——那眼神,祝卿安懂。
情況不好。
飯館裡安靜下來,只剩一桌子沒吃完的菜,和地上那灘灑了的酒。
張堯站在門口,看著救護車開遠,掏出手機打電話。
“局裡嗎?給我查一個人。臨海市局,孫建國。對,現在就要。”
楚芳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把那些酒杯碗筷往邊上挪。羅勇鋼從外頭跑回來,喘著氣說:“我跟醫院那邊說了,有訊息馬上通知。”
季朝禮走到祝卿安身邊,低頭看她。
“在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