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開車過去。
巷子在城西,兩邊是老小區,牆皮剝落,窗戶上裝著防盜網。
巷子不深,也就幾十米,一頭通大路,一頭是堵牆。
那輛計程車停在那兒,黃綠色的,車身上有灰。
當地派出所的人等著,看見他們過來,把鑰匙遞過來。
季朝禮開啟車門。
車裡一股味兒,駕駛座靠背放倒著,張三就躺在上頭,蓋著件外套,臉色發白,閉著眼,像睡著了。
祝卿安站在車邊往裡看。
方向盤前頭放著個塑膠杯,裡頭還有半杯水。
副駕駛座上有個包,拉鍊開著,露出幾張零錢。
兩個人往回走。
法醫後來給的結論是心源性猝死。心臟說停就停了,沒遭罪,也沒來得及留一句話。
那個張三,就這麼死了。
開著車,停在一個巷子裡,睡著了,再也沒醒過來。
活著的時候跟平時一樣。
季朝禮拉開車門,祝卿安坐進去。車發動,往局裡開。
開出去一段,她突然說:“那個吳清風,也是這麼死的。”
季朝禮沒說話,只是穩穩地握著方向盤。
開著車,停在一個巷子裡,睡著了,沒醒。
活著的時候跟平時一樣。
車開著開著,她突然說,“那個吳清風,也是這麼死的。”
季朝禮沒說話,只是穩穩的開車,
祝卿安到局裡的時候,楚芳已經在電腦前頭坐著了。
“來了?”
楚芳沒抬頭,手指繼續敲鍵盤,“我們查到了吳清風的訊息。”
祝卿安走過去,站在她後頭看螢幕。
螢幕上是一張黑白照片,很模糊,像是從甚麼舊檔案裡翻拍的。照片上是個男的,瘦,黑,眼睛空洞洞的,盯著鏡頭。
楚芳說:“吳強的叔叔,九七年在工地意外死亡,摔死的。”
祝卿安盯著那張臉。瘦,矮,穿深色衣服。跟夢裡那個人,一模一樣。
“是他。”
楚芳轉過頭看她:“你確定?”
祝卿安點頭。
楚芳又看了看螢幕,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他死了二十年了。”
祝卿安沒說話。
楚芳把螢幕轉過來,指著上頭一行字:“九七年,高轄市北郊一個工地,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當場死亡。當時報了警,按意外處理。”
祝卿安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意外。他殺了那麼多人,最後死於意外。
“他老家在哪兒?”她問。
楚芳查了查:“柳樹溝,高轄北邊,開車兩個多小時。”
季朝禮的車停在門口,發動機沒熄。他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她出來,把煙掐了。
“查到了?”他問。
“柳樹溝。”祝卿安拉開車門坐進去,“他老家。”
季朝禮上車,發動車子。車開出警局的時候,祝卿安看見羅勇鋼和夏蒼華從另一輛車上下來,她搖下車窗:“羅隊,去柳樹溝,一起?”
羅勇鋼愣了一下,看向季朝禮。季朝禮點頭:“上來吧,擠一擠。”
羅勇鋼和夏蒼華上了後座。夏蒼華往前探了探頭:“甚麼情況?”
“吳清風的老家,”祝卿安說,“可能挖出東西了。”
路上開了兩個多小時。祝卿安一直沒說話,靠著車窗,看外頭的莊稼地。玉米長得老高,綠油油的。她想,三十年前,那些女人就是在這樣的玉米地邊上被殺的。
車開到柳樹溝村口,停下來。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溝裡。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幾個老人坐在路邊曬太陽,看見車進來,都盯著看。
季朝禮下車,朝一個老頭走過去:“大爺,打聽個人。吳清風,還記不記得?”
老頭想了半天,搖搖頭:“死了好多年了。”
“他家在哪兒?”
老頭往山後頭一指:“後頭,最裡邊。房子早塌了。”
四個人往後山走。路越來越窄,兩邊雜草長得老高。走了二十多分鐘,看見一棵歪脖子樹。樹幹歪向路面,上頭繫著幾根紅布條,褪了色,在風裡晃。
樹旁邊是一堆爛木頭和土坯,塌得不成樣子,長滿了草。
祝卿安站在那堆爛東西前頭。這就是吳清風的家。
她閉上眼。
風吹過來,草葉子嘩嘩響。她試著讓自己沉下去。
一開始甚麼都看不見。只有風聲。然後慢慢有畫面出來——一個男的站在門口,往遠處看。遠處走過來一個小男孩,瘦,小,低著頭。那男的伸手,在小男孩頭上拍了一下。小男孩抬起頭,笑了。
那是吳清風和吳強。
畫面一晃。天黑了,吳清風從屋裡出來,一個人,走得快。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樹底下,回頭看了一眼。臉上沒表情。然後他轉身走了。
畫面再一晃。吳強一個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盯著吳清風走遠的方向。他站了很久,久到天快亮了。然後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用甚麼東西在上頭畫了一下。
祝卿安想看清他畫甚麼,但畫面太模糊了。然後碎了。
她睜開眼。
季朝禮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看到了甚麼?”
“他們叔侄感情很好,”祝卿安說,聲音有點飄,“吳清風對吳強……像對兒子一樣。”
羅勇鋼在後頭問:“然後呢?”
“然後吳清風走了。吳強一個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盯著他離開的方向,站了一整夜。”
她說完,朝那堆坍塌的土坯走去。
夏蒼華跟上她:“你懷疑這底下有東西?”
祝卿安沒回答,只是蹲下來,撥開地上的雜草。草葉子割手,她沒停。季朝禮從旁邊找了根木棍遞給她,她接過來,繼續往下扒。
土很鬆,沒扒多久,木棍戳到甚麼東西,發出沉悶的聲響。
羅勇鋼立刻上前:“我來。”
他從夏蒼華手裡接過鐵鍬——不知道夏蒼華甚麼時候從村裡借來的——開始往下挖。土一層一層被掀開,越往下,味道越重。
二十分鐘後,鐵鍬碰到東西了。
是一根骨頭。人的。
羅勇鋼放慢動作,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土清開。一具完整的骸骨漸漸顯露出來,蜷縮在土坑裡,姿勢扭曲,像是被硬塞進去的。
夏蒼華在旁邊蹲著看了半天,說:“骨盆看,女的。”
祝卿安盯著那具骸骨,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回頭看,臉上帶著笑。然後畫面破碎,換成她掙扎著被拖進屋裡,門在她身後關上。
她閉上眼,再睜開。
“趙秀芬。”她說。
羅勇鋼抬起頭:“甚麼?”
“吳強的母親,”祝卿安看著那具骸骨,“被吳清風殺了,埋在這兒。”
幾個人都沉默了。
風從山溝裡吹過來,那棵歪脖子樹上的紅布條嘩嘩響。褪了色的布條,不知道繫了多少年。
羅勇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叫法醫吧。”
夏蒼華已經掏出手機往遠處走了。訊號不好,他舉著手機到處找位置。
祝卿安還蹲在那具骸骨旁邊,沒動。她腦子裡又浮出那個畫面——吳強一個人站在樹底下,天快亮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用甚麼東西在上頭畫了一下。
她站起來,朝那棵歪脖子樹走過去。
樹幹歪向路面,樹皮粗糙,裂著深深的口子。她繞著樹走了一圈,在樹背面的一個樹洞裡,看見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