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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那些“不認識”的女人

楚芳說,“那個年代,工地亂,人來人往的,沒人查身份。他要是幹過甚麼事,也留不下記錄。”

祝卿安把材料放下。

“我想去那個工地看看。”

季朝禮站起來,“走吧。”

那個工地確實偏,開車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條土路拐進去,兩邊全是莊稼地,開到盡頭,看見一片荒地。

荒地上長滿了草,有的地方草比人還高。幾堵破牆立在那兒,牆上爬滿了藤蔓。地上散著些爛木頭、碎磚頭,還有鏽得不成樣子的鐵架子。

祝卿安下車,往裡頭走。

草刮在腿上,癢癢的。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

走到一堵破牆跟前,停下來。

牆後頭有個坑,不深,長滿了草。坑底有塊石頭,大青石,半埋在土裡。

她站在坑邊上,往下看。

風從荒地上吹過來,草葉子嘩嘩響。

她閉上眼,試著往下沉。

沉了一會兒,畫面慢慢出來。

天黑了,就幾盞燈亮著,照得工地昏黃黃的。

一個人走過來,走得慢,是吳清風。他走到這個坑邊上,停下來,往坑裡看。

坑底蜷著一個人。不是躺著,是蜷著——像睡著了的嬰兒那樣蜷著,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交疊在臉前。光線太暗,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團深色的影子。衣服貼在身上,分不清是溼的還是被泥土吸住了。一動不動。

吳清風蹲下來,看著那個女的,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臉上沒表情。

畫面一晃。

另一個男的走過來,年輕些,是吳強。

他走到坑邊上,蹲下來,看著那個女的。看了很久,然後他下去,把她抱起來。

他彎下腰,把她從坑裡抱起來。

抱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驚醒一個睡著了的人。

她的頭垂下來,靠在他肩上,碎花的衣襬垂落,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出坑,走進夜色裡。

然後眼前突然暗下來。

祝卿安睜開眼睛。

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站在那個坑邊上,風吹得她頭髮亂飄。

她蹲下來,看著坑底那塊大青石。

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往回走。

車燈滅了之後,院子裡只剩下月光。

季朝禮站在車邊上,煙叼在嘴裡沒點。見她看過來,他把煙取下來,塞回煙盒。“看見了?”

她點頭,把看見的說了。

季朝禮聽完,沒說話。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片荒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那個女的,後來被吳強帶走了。”

祝卿安點頭。

“帶哪兒去了不知道。”她說。

季朝禮看著她。

“但那個本子上,肯定有她。”

她說完,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往回開。

路上她一直沒說話,靠著車窗,看著外頭的莊稼地一塊一塊往後跑。

那些女的,一個接一個,被殺了,被找到了,被記下來。

吳清風殺的人。

吳強找的人。

她閉上眼。

車晃著,晃著,睡著了。

這回沒做夢。

回局裡的路上天黑了。

祝卿安睡了一路,車停了她才醒。睜開眼看見警局門口的路燈,黃黃的,照得地上有幾隻飛蟲在轉。

她下車,腿有點麻,站那兒緩了一會兒。

季朝禮鎖了車,走過來。

“進去還是回家?”

她想了想,“進去。”

楚芳還在辦公室,對著電腦敲東西。看見他們進來,抬起頭。

“怎麼這麼晚?”

祝卿安在椅子上坐下,把工地看見的說了。

楚芳聽完,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那吳清風殺了人,吳強去收屍,然後記在本子上。”

祝卿安點頭。

“那吳強知道自己叔殺人嗎?”

祝卿安想了想,“不知道。他可能就是找到了,看見死了,就帶走。”

楚芳沒說話,把那個本子翻出來,一頁一頁看。

1985年,秀芬。

1986年,河邊,不認識。

……

一頁一頁翻下去,有的寫了地方,有的只寫了年份。

楚芳抬起頭,“這些地方,工地就有好幾個。”

祝卿安湊過去看。

1987年,工地,不認識。

……

她盯著那幾個字,腦子裡轉著那個廢棄工地的樣子。

那個坑,那塊大青石,那個被抱走的女的。

“那些工地,還在不在?”她問。

楚芳搖頭,“早沒了,蓋樓的蓋樓,荒的荒。八幾年九幾年的工地,哪還找得到?”

季朝禮在旁邊說,“吳清風待過的工地,能查到的都查了。但那時候他沒身份,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查不全。”

祝卿安沒說話,看著那個本子。

那些女的,那些沒名字的,那些只寫了“不認識”的。

她們是誰,從哪兒來,沒人知道。

但有人把她們記下來了。

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

“回家了。”

季朝禮也站起來,“我送你。”

兩個人往外走,走到門口,楚芳在後頭說。

“明天有個案子,城西那邊死了個人,你們去看看?”

祝卿安回頭,“甚麼案子?”

“開出租的,早上被發現死在車裡,車停在一個巷子裡。”楚芳說,“身上沒傷,法醫說可能是猝死,但家屬不信,鬧著呢。”

祝卿安點點頭。

出來上了車,季朝禮發動車子。

路上沒甚麼人,開得快。祝卿安靠著車窗,看外頭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跑。

開到她家樓下,車停了。

她下車,站在車邊沒動。

季朝禮看著她。

“明天我來接你。”

她點點頭,往樓上走。

上樓開門,屋裡黑著,爸媽睡了。她輕手輕腳進屋,躺床上。

睡不著。

腦子裡轉著那些工地,那些坑,那些女的。

還有那個本子,那些畫的歪歪扭扭的花。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那塊起的皮在黑暗裡看不清,但知道它在那兒。

看了一會兒,閉上眼。

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季朝禮來接她。

到局裡的時候,楚芳已經把材料準備好了。一張照片,一個男的,四十多歲,胖,穿著件舊夾克,站在計程車旁邊。

“叫張三,開出租開了十幾年。”楚芳說,“前天晚上出車,一夜沒回來,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車裡,車停在城西一個巷子裡。”

祝卿安看著那張照片。

“身上沒傷?”

“沒有,法醫查了,沒有外傷,沒有掙扎痕跡,就跟睡著了一樣。”楚芳說,“但家屬不信,說他身體好得很,沒病沒災,怎麼可能猝死。”

季朝禮問,“車在哪兒?”

“還在那個巷子裡,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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