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局裡的時候已經半夜了。直接送審訊室。
季朝禮和羅勇鋼進去。祝卿安在外頭看著。
周強坐那兒,低著頭。
季朝禮問甚麼,他都不答。
問了一個多小時,他抬起頭。
“他欠我的。”
季朝禮盯著他。
“他欠我錢,三萬塊,借了兩年了,不還。”
季朝禮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那天晚上,我沒想殺他。我就想嚇嚇他,讓他知道我怕他跑了。”
季朝禮等著。
“我在那兒等他,他看見我了。”他往下說,“他往下看,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他轉身想走,就踩空了。”
頭又低下去。
“我沒碰他,他自己掉的。”
審訊室安靜了好一會兒。
季朝禮站起來,推門出來。
祝卿安在外頭站著。“他說的是真的?”
季朝禮沒答,點了根菸,抽了一口。
“繩子的事他沒提。”
祝卿安想起來,那根系在鋼管上的繩子,有血的。
她閉上眼,又試了一次。
這回看見了。
周強站在腳手架上,就是趙鐵柱站的那個位置。他蹲下來,把一根繩子系在鋼管上,系的很緊。
系完,他站起來,往下看了看。
然後他走下去,站在下頭,等著。
畫面晃了一下。換成趙鐵柱上來了。
趙鐵柱走到那個位置,沒看見繩子,一腳踩上去,滑了一下。
他抓住旁邊的鋼管,穩住身體。
然後他往下看,看見了周強。
兩個人對看著。
趙鐵柱張了張嘴。
話沒出口,腳底又滑了一下。這回沒抓住。
掉下去了。
畫面碎了。
祝卿安睜開眼,手心全是汗。
她把看見的跟季朝禮說了。
季朝禮聽完,把煙掐了。轉身又進了審訊室。
這回周強聽完,沒再吭聲。
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繩子是我係的。”聲音很低,“我想讓他摔一下,摔個傷,長點記性。沒想讓他死。”
他抬起頭,看著季朝禮。
“我真沒想讓他死。”
周強被帶下去之後,祝卿安在外頭站了好一會兒。
審訊室裡空了。燈還亮著,照的那把椅子白慘慘的。她盯著那把椅子,腦子裡轉著剛才那些畫面。
周強繫繩子的手,趙鐵柱往下看的眼神,兩個人對看著那幾秒。
三萬塊錢。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季朝禮站在那兒抽菸。
她沒說話,從他旁邊過去,下了臺階,站在院子裡。
天快亮了,東邊有點發白。院子裡灰濛濛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打了個哆嗦。
季朝禮走過來,把外套遞給她。
她接過來披上,沒看他。
“三萬塊錢。”她說。
季朝禮嗯了一聲。
她沒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早上回去睡了一覺,下午又去局裡。
楚芳在整理材料。看見她進來,把一張紙遞過來。
“周強那個,查清楚了。他跟趙鐵柱是一個村的,出來打工的時候趙鐵柱借了他三萬,說好一年還,拖了兩年。周強老孃生病,急著用錢,趙鐵柱就是不還。”
祝卿安看著那張紙,沒說話。
楚芳繼續說,“那天晚上週強是想去嚇嚇他,讓他知道不能賴賬。繩子系的不緊,就是想讓趙鐵柱絆一下,摔個跟頭。誰知道趙鐵柱一腳踩上去,沒站穩,掉下去了。”
祝卿安把紙放下。
“他說的是真的?”
楚芳點頭。“繩子那個位置,高度,我們找人試過了,摔一下最多崴腳,不會死。是趙鐵柱自己腳底打滑,角度不對,才掉下去的。”
祝卿安沒吭聲。
楚芳看著她。“案子結了,移交檢察院,怎麼判看法院的。”
她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楚芳叫住她。
“小祝。”
她回頭。
楚芳看著她,想說甚麼,又沒說。
她等了幾秒,轉身走了。
出了警局,街上人多起來。下班的下班的,放學的放學的,人來人往。她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人走過去。
站了好一會兒,她往家走。
走到樓下,沒上去,在花壇邊上坐著。
天暗下來,路燈亮了,照的地上黃黃的。
有老太太牽著狗過去,狗在她跟前停下來,聞了聞她的腳,被老太太拽走了。
她坐著沒動。
手機震了。季朝禮發來的訊息。
“在哪兒?”
她回,“樓下。”
過了十幾分鍾,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
天徹底黑了,樓上窗戶一盞一盞亮起來。她家的窗戶也亮了,祝延年在廚房忙,影子在窗戶上晃來晃去。
坐了很久,她開口。
“那個周強,他老孃還等著他回去照顧。”
季朝禮沒說話。
“趙鐵柱死了,他進去了,他老孃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有村裡人。”
她沒再問。
又坐了一會兒,祝卿安站起來。
“上去了。”
季朝禮點點頭。
祝卿安往樓上走。走了幾步,回頭。
季朝禮還坐在那兒,看著前面。
祝卿安沒說甚麼,繼續往上走。
第二天,祝卿安去了趟醫院。
趙秀蘭還在,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孫建國不在,估計是出去買飯了。
她進去,在床邊坐下。
趙秀蘭轉過頭看她。
“又來了。”
她點點頭。
趙秀蘭沒問她來幹甚麼,就那麼看著她。
她坐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第一頁。
“1985年,秀芬。”
她把本子遞過去。
趙秀蘭接過來,低頭看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祝卿安。
“這是他寫的?”
祝卿安點頭。
趙秀蘭又低下頭,看著那頁紙,看著那朵畫的歪歪扭扭的花。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本子合上,遞還給祝卿安。
“他倒是記的清楚。”
祝卿安接過來,沒說話。
趙秀蘭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窗外是住院部的院子,有人在散步,有人坐著曬太陽。
“她那年說要出去打工,我說別去,她不聽。”趙秀蘭的聲音很輕,“走了就沒回來。”
祝卿安聽著。
“我找了好多年,沒找到。”她繼續說,“後來不找了,想著她可能在哪兒活著,嫁人了,有孩子了,過的好就行。”
她轉過頭,看著祝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