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地出來,祝卿安站在門口沒動,盯著大門口進進出出的工人。
季朝禮等她,站在旁邊點了根菸。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那個人不是工地的。”
季朝禮看著她,吐出一口煙。
“他等在那兒。”她說,“他知道趙鐵柱會上去。”
季朝禮沒說話,把煙掐了,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往回走的路上,祝卿安一直在想那個瘦的人影。
看不清臉,就一個輪廓,瘦瘦的,站著沒動。
他站的位置,離趙鐵柱掉下來的地方不遠。
他看見趙鐵柱掉下去,然後走了。
沒跑,就是走了,腳步很穩。
“查一下死者吧。”她說。
季朝禮嗯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下午,羅勇鋼把趙鐵柱的資料拿來了,往桌上一放,紙張啪的一聲。
趙鐵柱,四十二歲,本地人,在工地幹了三年,離過婚,前妻帶著孩子在外地。
現在一個人住,租的房子,在城邊一個老小區。
“有前科嗎?”楚芳從旁邊探過頭來問。
羅勇鋼搖頭,“乾淨的,連交通違章都沒有。”說著用手指在資料上點了點。
楚芳翻了翻資料,遞給祝卿安。
祝卿安接過來看。
一張照片,趙鐵柱的,胖胖的,穿著工裝,站在工地門口,笑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閉上眼。
沉了一會兒,畫面出來。
趙鐵柱在吃飯,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面前一碗麵。
他吃的很快,呼嚕呼嚕的,吃完把碗放下,抹了抹嘴,手背在嘴唇上蹭了一下。
畫面一轉。
他在工地上,和幾個工友一起幹活,有說有笑的。一個工友遞給他一根菸,他接過來,點上,抽了一口,嗆的直咳嗽,彎著腰咳,旁邊的人笑他,拍他的背。
畫面又一轉。
他站在那個腳手架上,往下看。下面那個瘦瘦的人影,站著沒動。他盯著那個人看了幾秒,眉頭皺起來,然後轉過身,想走。
然後他就掉下去了。
一切歸於黑暗。
她睜開眼,把照片放下。
“他認識那個人。”她說。
楚芳看著她,手裡的筆停了。
“他往下看的時候,看了好幾秒。”她說,手指在桌上點了點,“他認識那個人。”
季朝禮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輕響,“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趙鐵柱租的房子在城邊,一個老小區,六層樓,他住四樓。
樓道里黑乎乎的,牆皮剝落。
房東是個老太太,住在隔壁單元,拿了鑰匙來開門,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好幾圈才開啟。
屋裡不大,一室一廳,收拾的挺乾淨。
桌上放著個菸灰缸,缸裡幾個菸頭,菸灰沒倒。電視櫃上擺著幾張照片,一張是他和幾個工友的合影,一張是個女的,帶著個孩子,應該就是前妻和兒子,孩子七八歲的樣子。
祝卿安在屋裡轉了一圈。
衣櫃裡掛著幾件衣服,工裝,便裝,都洗的乾乾淨淨的,疊的整整齊齊。床底下有個紙箱子,她拉出來開啟,裡面是一些舊東西,發票,收據,還有一本存摺。
存摺上的錢不多,幾千塊。
她把東西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電視櫃上那張合影,趙鐵柱和幾個工友站在一起,都穿著工裝,笑著,背後是工地。
她走過去,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
一共五個人,趙鐵柱站在中間,左邊兩個,右邊兩個。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後寫著幾個字,“2019年,工地,兄弟們。”
她盯著那幾個人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拿著照片走到窗邊,藉著光仔細看,陽光照在照片上。
右邊最邊上那個,瘦瘦的,個子不高,站在那兒,沒笑。
其他人都笑著,就他沒笑,眼睛盯著鏡頭,表情很平。
她把照片遞過去。
季朝禮接過來,視線落在上面。“這個人?”
她點頭。
第二天下午,楚芳推門進來,把照片往桌上一放。“周強,三十七歲,跟趙鐵柱一個工地的,幹了兩年多。”她頓了頓,“三天前辭職了,說家裡有事,回老家了。”
祝卿安抬頭,“他老家哪的?”
楚芳翻開本子掃了一眼,“北邊,青遠縣下面的一個村子,叫柳樹溝。”
季朝禮站起身,抓起車鑰匙。“去看看。”
往北開了三個多小時,路越來越偏。兩邊從莊稼地變成山坡,從山坡變成山溝。天快黑的時候,到了柳樹溝。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溝裡。車開不進去,幾個人下來走。土路坑坑窪窪,兩邊是石頭壘的矮牆,牆裡頭堆著柴火。
碰上個扛鋤頭的老頭,問了一句。老頭往村子最裡頭一指。
走過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幾盞燈亮著,照著黑乎乎的山。周強家的院門關著,裡頭有光。
羅勇鋼抬手敲門。
敲了好幾下,裡頭才有人應。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滿臉皺紋,眼神不太好使。
羅勇鋼把證件往前遞了遞。“周強在家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的走到門口。
瘦,矮,跟照片上一樣。
楚芳上前一步,“周強?”
他點頭。
楚芳說來意。問為甚麼突然辭職,他說家裡老母親身體不好,回來照顧。
季朝禮站在後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沒吭聲。
祝卿安閉上眼。
沉了一會兒,畫面慢慢出來。
周強站在工地上,就是那個腳手架旁邊。
天黑了,他站在那兒沒動,往上看。
趙鐵柱在上頭,往下看。
兩個人就那麼看著,都沒動。
然後周強低下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臉上沒表情。
畫面漸漸隱去。
祝卿安睜開眼。
周強正盯著她。
她也看著他。
“那天晚上你在工地。”聲音不高。
他沒吭聲。
“你走了之後,他掉下來了。”
他還是沒吭聲。
季朝禮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後退了一步。
“跟我走一趟。”
他站在那兒,沒動。
老太太在後頭喊他。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來。
然後點了點頭。
往回開的路上,周強一直沒說話。靠著車窗,看著外頭的黑。
祝卿安從後視鏡裡看他。他一直那個姿勢,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