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本子,沒吭聲。
楚芳把本子遞給她,“你再看看,能不能看出甚麼。”
她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那些名字,那些地方,那些畫的歪歪扭扭的花。
翻到中間一頁,她停下來。
“1989年,柳河鎮,河邊,不認識。”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柳河鎮。
就是吳強最後去的那兒。
她把本子合上,“我想去柳河鎮。”
季朝禮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她,“現在?”
她點頭。
楚芳說,“那邊鎮上我們查過了,沒甚麼發現。”說著把手裡的筆放下。
祝卿安沒說話,就是站著,手指緊緊捏著本子邊緣。
季朝禮拿起車鑰匙,喊她,“走吧。”
路上開了兩個多小時,到柳河鎮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鋪子。
祝卿安讓車停在鎮口,自己下來走。
她順著那條街,一直走到那個巷子口吳強租的那個院子。
門鎖著,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門框,又往前走。
走出鎮子,外頭是一片莊稼地,玉米長的老高。
她站在地邊上,往裡頭看。
玉米葉子綠油油的,風一吹嘩嘩響。
她閉著眼,試著往下沉。
沉了很久,甚麼都沒出來。
睜開眼,季朝禮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瓶水。
“不行?”
她點點頭,接過水,沒喝,就那麼握著。
往回走的時候,她一直在想那行字。
1989年,柳河鎮,河邊,不認識。
河邊。
她問路邊一個曬太陽的老頭,那老頭正眯著眼打盹,“大爺,這附近有河嗎?”
老頭睜開眼,瞅了瞅她,往東邊指了指,“那邊,走個二里地,有條小河。”
她往東邊走去。
走了二十多分鐘,看見一條河,不寬,水也不深,河邊長滿了草。
她站在河邊上,看著那些草。
草長的亂七八糟的,有的倒了,有的還立著。
她順著河邊走,走了沒多遠,看見一棵歪脖子樹,樹幹歪向河面,上頭繫著根紅布條,已經褪色了,風一吹輕輕晃。
她站在那棵樹跟前,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蹲下來,看著樹底下。
草長的很密,看不出甚麼。
她伸手,把草撥開。
草底下,土是松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
她回頭看了季朝禮一眼。
季朝禮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那塊土,伸手按了按。
然後他站起來,掏出手機打電話。
等人來的時候,祝卿安就蹲在那兒,看著那塊鬆了的土,一動不動。
太陽往下沉,照的河面金黃金黃的。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颼颼的,吹的她頭髮絲兒飄起來。
她沒動。
等了一個多小時,縣局的人來了。
帶了鐵鍬,挖了沒多深,就挖出來了——白骨。
一堆,裹在已經爛了的衣服裡。
衣服是碎的,但能看出來,花色的,碎花。
祝卿安站在邊上,看著那些人把骨頭一根一根撿出來,放進袋子裡。
每撿一根,她就眨一下眼。
天黑了,有人開啟車燈,照著那塊地。
燈很亮,照的那些骨頭白的刺眼。
回去的路上,她沒說話,一直看著窗外黑乎乎的一片。
到了縣局,夏蒼華已經在等著了。
骨頭拼了一夜,拼出一具女屍。
二十出頭,死了三十多年。
祝卿安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這個訊息。
她站在縣局院子裡,太陽剛升起來,照的人暖和和的,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季朝禮從裡頭出來,站在她旁邊,遞給她一杯豆漿。
“跟那個本子對上了?”她問,接過豆漿沒喝。
“對上了。1989年,柳河鎮,河邊。”
季朝禮說著,把吸管插好,又遞給她。
她點點頭,雙手捧住豆漿,喝了一口。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往外走。
季朝禮跟上她,“去哪兒?”
她沒回答。
走到鎮口,她又往那條河邊走。
到了那棵歪脖子樹底下,她站住。
太陽照在河面上,亮的晃眼,水波一閃一閃的。
她閉著眼,站在那兒。
這回沉下去了。
畫面出來。
是那個女的,年輕,圓臉,穿著碎花衣服。
她站在河邊,往水裡看,好像在等甚麼,時不時踮起腳往遠處望。
等了很久,沒等到。
她轉身想走,一個人影從樹後頭出來。
男的,看不清臉,但個子不高,穿著深色衣服。
女生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絆。
這個男的衝上來,一把把她往後拖。
拖到樹後頭,捂住嘴,她掙了幾下,不動了。
男的把她放倒,蹲下來看了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後站起來,走了,走的很快,頭也沒回。
【畫面定格的最後一瞬,祝卿安死死盯著那隻捂嘴的手——那隻手只有四根手指,無名指的位置空空蕩蕩,斷口處有陳舊的疤痕。】
畫面黑了。
祝卿安睜開眼,站在那棵樹底下。
太陽曬著,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涼的,吹的她眼眶發酸。
她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到鎮口,季朝禮的車還停在那兒,他靠在車門上,看她走過來。
她上車,關上門。
“看見了?”
她點點頭,沒說話,把臉轉向窗外。
車往回開。
她靠著窗,看著外頭的莊稼地一塊一塊往後跑。
玉米長的老高,綠油油的。
她想起那個女的,站在河邊等,等了很久,腳邊是野草和泥土。
等誰,不知道。
沒等到,想走,走了就沒命了。
她閉上眼,手指攥緊了衣角。
這回甚麼都沒夢見。
回到高轄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祝卿安沒回家,讓季朝禮把車開到警局門口。
她下了車,往裡走,走到楚芳辦公室門口,門開著,燈亮著,楚芳還在,桌上攤著一堆檔案。
楚芳抬頭看她,“回來了?”說著把手裡的筆放下。
她點點頭,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後靠了靠。
楚芳把手裡的事放下,看著她,“那邊怎麼樣了?”
祝卿安走過去坐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燈刺得她眯了眯眼。
“又找到一個。”
楚芳沒說話,等她往下說。
“1989年的,柳河鎮河邊,女的,二十出頭。”她聲音有點啞,“站在河邊等人。沒等到,想走,被人拖到樹後頭殺了。”
楚芳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看見那個人了?”
祝卿安搖頭:“看不清,個子不高,穿深色衣服。但是捂嘴的時候,我看見他左手少一根手指,無名指的位置是空的,斷口有舊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