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的好像認識他。”楚芳把筆放下,抬頭看祝卿安,“看見他的時候,她沒跑。”
祝卿安低頭記著,筆尖在本子上划動。
羅勇鋼從檔案櫃那邊轉過來,手指敲了敲桌沿,“認識的人,那就好查了。”
查了三天,沒查到。
監控沒拍到正臉,前男友有不在場證明,那個小區附近全是老巷子,沒人看見可疑的人。
第四天早上,祝卿安在警局的休息室裡趴著睡著了。
不出所料的,她又做夢了。
夢裡是一條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
天很黑,只有遠處一盞路燈,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
一個女人跑過來,穿著睡衣,光著腳,跑幾步回頭看一眼,神態慌張,像是在躲甚麼人。
她跑到巷子中間,停下來,掏出手機打電話。
電話沒打通。
她靠在牆上喘氣,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就是第二個死者。
腳步聲從巷子口傳來。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方向,愣了一下,然後說:“你怎麼在這兒?”
那個人沒說話,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然後那隻手往下移,卡在她脖子上。
【畫面定格的那一刻,祝卿安死死盯著那個人手腕上露出來的一截——是一個紋身,青黑色的,像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她猛地驚醒。
楚芳正在旁邊整理材料,看她臉色發白,趕緊過來:“怎麼了?”
祝卿安喘了口氣,把夢裡看到的說了:“兇手手腕上有紋身,字跡那種,他摸死者臉的時候露出來的。”
楚芳眼睛一亮,立刻調出死者生前的社交賬號,開始翻她的照片和聊天記錄。
翻了一個多小時,在一張三個月前的合影裡,找到了。
一個男的摟著死者肩膀,笑得挺開心。
他穿著短袖,左手手腕上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紋身——放大看,是三個字:“劉磊”。
楚芳把照片往桌上一拍:“就他。”
羅勇鋼當天下午去抓人。
劉磊正在出租屋裡,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抓回來一審,甚麼都招了。
孫悅也是他殺的。
那天晚上他在公園裡等著,看見孫悅一個人走,就上去。他不認識她,就是那段時間心情不好,想找人出氣。
問他為甚麼殺第二個,那個跟他認識的。
他說,她家裡不同意,他不想讓她走。
案子結了。
祝卿安從警局出來,天已經黑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路燈發呆。
季朝禮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剛剛掏出來的煙又塞了回去。
“回家?”
她點點頭。
上車之後,她靠著車窗,沒說話。
車開了好一會兒,她突然開口。
“那個劉磊,他殺第一個的時候,就是隨便找個出氣的。”
季朝禮握著方向盤,嗯了一聲。
“殺第二個的時候,說是不想讓她走。”
季朝禮沒接話,只是看著前面的路。
她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
“那吳強找的那些人,那些死了的,有多少是被人隨便出氣殺了的,有多少是不想讓她們走的。”
季朝禮過了一會兒才說,“總會查清楚的。”
她沒再問。
第二天,祝卿安去局裡的時候,看見楚芳桌上放著一摞舊檔案。
楚芳抬起頭,順手從旁邊抽出一份報告遞給她:“對了,吳強的屍檢結果出來了。他是餓死的,但病理檢查發現胃癌晚期,已經擴散了。法醫說,他活不了幾天,應該是自己找了個地方等死。”
祝卿安接過報告,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餓死……胃癌晚期……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才會跑到那個磚廠,安安靜靜地躺下。
那些他找了一輩子的人,他終究沒能再見一面。
“這是甚麼?”
楚芳抬起頭,把那摞檔案往她那邊推了推,“吳強那個案子的。那些女的,能查的都得查一遍。”
祝卿安坐下來,隨手翻了翻。
最上頭一張,是個女的,三十出頭,長頭髮,站在一個門口,表情有點愣。
檔案上寫著,發現於臨海市郊,時間2019年,無名氏,至今未確認身份。
她看了好一會兒,把照片放下。
楚芳把照片推到一邊,嘆了口氣,“這種的多,那些年失蹤的人,有的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
祝卿安沒說話,手指在檔案袋上劃過。
她拿起另一張,也是個女的,年輕點,穿著花裙子,站在路邊。
檔案上寫著,發現於高轄市北郊,時間是2017年,家屬已確認,系失蹤人員。
她翻到最後一頁,家屬那一欄寫著“已認領”。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
認領了,然後呢?
楚芳好像知道她在想甚麼,身子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認領了就火化了,骨灰帶回去。”
祝卿安點點頭,把檔案放下,指腹在封面上停留片刻。
從局裡出來,她沒回家,去了老紡織廠那邊。
廠子還是那樣,破破爛爛的,草長得老高。她穿過那片荒地,走到那個地下室門口。
門還開著,沒人來過。
祝卿安站在門口,往裡看。
黑乎乎的,甚麼都看不見。
她開啟手機上的手電筒,往裡走。
地下室不大,幾步就走到了頭。
牆角那些衣服還在,堆的整整齊齊的。
她蹲下來,看著那些衣服。
最上頭是一件紅毛衣,疊的很整齊,像是剛放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涼的,有點潮。
她閉著眼,試著往下沉。
沉了一會兒,畫面出來。
吳強蹲在這兒,把一件衣服疊好,放在最上頭。他放的很慢,很仔細,放好之後,用手把邊角抹平。
然後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這堆衣服。
看了很久。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聽不清。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臉上沒甚麼表情,就是看著。
然後他走了。
畫面逐漸消散。
祝卿安睜開眼,蹲在那兒,看著那件紅毛衣。
她伸手,把毛衣輕輕拿起來。
毛衣底下,壓著一個東西。
是個小本子,跟之前那個不一樣,更舊,封面都磨破了。
她翻開。
第一頁,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1985年,秀芬。”
下面畫了一朵花,畫的不好,歪歪扭扭的。
她往後翻。
第二頁,“1986年,河邊,不認識。”
第三頁,“1987年,工地,不認識。”
一頁一頁翻下去,每頁都有個女的,有的寫了名字,有的沒寫,都畫了花,畫的不好。
翻到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但空白頁前面那一頁,寫著幾個字,筆跡很亂。
“秀芬沒了,我找到了。”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秀芬沒了。
他找到了。
他把那些女的,一個一個記下來,放在這個小本子裡。
那些他不認識的,也記下來。
不讓她們不見。
她把小本子合上,裝進口袋裡,手指在外側按了按。
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衣服堆在那兒,整整齊齊的。
她轉身走了。
出了地下室,太陽照下來,晃的她眯著眼。
她站在那兒,看著這片荒地,看著遠處那幾個大煙囪。
站了好一會兒,她往回走。
走到廠門口,季朝禮的車停在那兒。
他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她出來,把煙掐了,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怎麼跑這兒來了?”
她走過去,把小本子掏出來遞給他。
他翻開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把本子還給她。
“回局裡?”
她點點頭。
上了車,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頭的荒地一點一點往後跑。
車開了一會兒,她突然說,“他畫的花,挺難看的。”
季朝禮嗯了一聲,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
“但每一頁都畫了。”祝卿安又說。
季朝禮點點頭,沒說話,只是車速慢了些,拐過一個彎。
她閉上眼。
這回沒做夢。
本子帶回局裡,楚芳翻了好幾遍,每翻一頁就停一停。
“這些東西,的一個一個核實。”她抬頭看祝卿安,手指在本子上點了點,“有的寫了地方,有的就寫了年份,不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