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睜開眼,手心都是汗,在褲子上蹭了蹭。
楚芳在旁邊等著,身子往前探了探,“看見了?”
祝卿安點點頭,把那些畫面說了一遍。
楚芳聽完,眉頭皺起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又是勒死的,又是晚上,又是女的一個人走路。”
她盯著祝卿安,眼神壓過來,“會不會跟之前那幾個一樣?”
祝卿安沒說話。
她想起那些女的,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那些照片。
吳強找的那些人。
但吳強已經死了。
這個人是誰?
祝卿安從警局出來,外頭太陽挺大,晃得人睜不開眼。她手搭在額頭上,站了一會兒,往公園那邊走。
公園不遠,走路十幾分鍾。進門的時候看見一個保安在門口抽菸,菸灰彈在地上。她走過去,把孫悅的照片給他看。
保安接過去看了半天,搖頭,把照片遞回來,“沒見過,晚上不是我值班。”
她往裡走。
公園不大,路兩邊種著樹,樹下有椅子,坐著幾個老頭老太太,有的在聊天,有的發呆。她順著孫悅那天晚上走的路,一直走到那個岔路口。
往左邊拐,樹確實多,白天都顯得暗,陽光被葉子切碎了灑在地上。
她走到樹後頭,站了一會兒。
地上乾乾淨淨的,甚麼也沒有。
她閉著眼,試著往下沉。
甚麼都沒有。
睜開眼,她站在那兒,盯著那些樹,樹皮上爬著青苔。
站了一會兒,往回走。
走到門口,季朝禮的車停在路邊,發動機沒熄。
她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座椅被曬得有點燙。
季朝禮看她,手搭在方向盤上,“怎麼樣?”
她搖頭,“不行。”
季朝禮沒說話,鬆開手剎,車子慢慢動起來。
車開了一會兒,祝卿安望著窗外,手指摳著車門上的皮。
“那個公園,白天晚上不一樣。”她說,“晚上那邊沒人,路燈照不到。”
季朝禮嗯了一聲,方向盤打了個彎。
“監控呢?”
“有幾個,壞了幾年了。”
祝卿安沒再問,把臉轉向窗外。
車開著開著,她靠著窗,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回夢見那個男的。
還是看不清臉,就是一個人影,站在樹後頭,等著。
有人走過來,是個女的,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
那個人影從樹後頭出來,跟上去,腳步很輕。
女的感覺到了,回頭。
那個人影衝上去,捂住嘴,往後拖。
女的手裡的手機掉地上,螢幕亮著,照出一隻鞋。
鞋是黑色的,運動鞋,邊上有道白邊。
畫面晃了一下,沒了。
祝卿安睜開眼,喘了口氣。
車還開著,季朝禮在旁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看見甚麼了?”
她把那隻鞋說了。
季朝禮點點頭,手在方向盤上握了握。
第二天,楚芳調了附近的監控,找那種鞋。
找了半天,沒找到。
羅勇鋼把滑鼠一推,“這鞋滿大街都是,年輕人穿的,難查。”
祝卿安坐在那兒,盯著孫悅的照片。
那個女的,笑著,站在海邊,風吹著頭髮。
她閉上眼,又試了一次。
這回看見的不是那個男的,是孫悅。
她站在商場櫃檯後頭,給顧客試口紅。低著頭,很認真,口紅在顧客嘴唇上輕輕描著。顧客是個女的,年紀大點,買完走了。
她收拾櫃檯,把口紅一支一支放回去,手指捏著管身,放得很整齊。
旁邊另一個櫃檯的姑娘過來,湊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她笑了。
笑得挺好看,眼睛彎著。
畫面一轉。
她走在路上,就是那條公園的路。
天黑了,路燈亮著,她走得很快,鞋跟在地上敲出噠噠聲。
走到那個岔路口,她猶豫了一下,往左邊拐。
走著走著,她拿出手機看,拇指在螢幕上划著。
螢幕亮著,照著她的臉,眉頭皺著。
她看完,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走,步子比剛才慢了。
然後那個人影就出來了。
祝卿安睜開眼,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楚芳盯著她。
“她又走了那條路。”祝卿安說,“她知道那邊暗,但她還是走了。”
楚芳問,“為甚麼?”
祝卿安搖頭。
不知道。
但肯定有原因。
又過了一天,羅勇鋼查到點東西。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拍。
孫悅有個前男友,姓周,在城東開個小修車鋪。兩個人分了有半年,但那個男的一直給她發訊息,她沒回。
祝卿安和羅勇鋼去修車鋪看了看。
鋪子不大,門口堆著輪胎,一股橡膠味。一個男的蹲在那兒,正卸輪胎,手上全是油,扳子在地上扔著。
羅勇鋼把照片遞到他眼前。
他看了一眼,繼續卸輪胎,扳子轉了兩圈。
“分了半年了,沒聯絡過。”
羅勇鋼問,“你那天晚上在哪兒?”
他說,“在家睡覺。”扳子又轉了一圈。
沒人證明。
祝卿安站在那兒,看他卸輪胎,手上一使勁,青筋暴起來。
他腳上穿著一雙鞋,黑色的,運動鞋,邊上有道白邊,沾著油汙。
她低頭盯著看了好幾秒。
他感覺到她看,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腳往後縮了縮。
“這鞋怎麼了?”
祝卿安沒說話,轉身走了,羅勇鋼跟在後頭。
出來之後,羅勇鋼追上來兩步,“是他?”
祝卿安搖頭,“不知道。”
但她回去把這事跟季朝禮說了。
季朝禮讓人查了那個男的,他那天的行蹤確實沒人證明,但也查不到他去過公園的證據。
案子就這麼卡住了。
案子卡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楚芳打電話過來,聲音發緊。
“又有一個。”
祝卿安到現場的時候,周圍已經拉了警戒線,黃帶子在風裡抖。是個老小區後門,一條窄巷子,兩邊是高牆,牆上爬著青苔。巷子盡頭,地上躺著個人。
女的,二十出頭,穿著睡衣,光著腳,腳底沾著泥。
夏蒼華蹲在那兒看了半天,站起來,手套上沾著土。
“跟孫悅一樣,勒死的。死了大概六個小時。”
楚芳說,手指著巷子口的方向,“凌晨三點多,這女的從小區後門出來,往巷子裡走。監控拍到她出門,沒拍到她回來。”
祝卿安站在巷子口往裡看。
巷子很深,路燈只有一個,在中間,燈光昏黃,照出一小圈亮。往裡走幾步,光線就暗了,黑乎乎的。
她閉著眼,試著往下沉。
沉了一會兒,畫面出來。
天黑。
女的穿著睡衣,從後門出來,走得很快,睡衣下襬一飄一飄的。
她一邊走一邊往後看,像是怕有人跟著,脖子轉得僵硬。
走到巷子裡,她停下來,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手機貼著耳朵。
那邊沒接。
她又打,還是沒接,聽筒裡嘟嘟響著。
她把手機攥在手裡,站在那兒等,手指摳著手機殼。
等了一會兒,巷子口有腳步聲,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她抬頭看。
一個人影走過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牆。
那個人影越走越近,走到路燈底下,照亮了半張臉。
男的,三十左右,長得挺普通,穿著件黑外套,拉鍊沒拉。
女的看見他,愣了一下,手機從耳邊放下來。
“你怎麼在這兒?”
他沒說話,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她往後退,退到牆根,退不動了,後背貼著冰冷的牆。
他走到她跟前,伸出手,不是捂嘴,是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指腹從臉頰滑到下巴。
她沒躲。
然後他那隻手往下移,移到她脖子上,慢慢收緊。
畫面晃得厲害。
只聽見她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很短,像是甚麼東西卡住了,然後沒了。
祝卿安睜開眼,手心全是汗,指尖發涼。
她把看見的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