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本子在腦子裡轉,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的臉。
老的少的,笑著的沒笑的。
她們都是不見了的人。
他一個一個找到了。
吳建國站起來,走到那張黑白照片跟前,指腹蹭過相框邊緣。
“他媽也是這樣,不見了。他那時候還小,天天找,沒找到。後來他跟我說,他一直在找,找那些不見了的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那張臉,指頭停在嘴角那兒。
“我不讓他幹,他不聽。後來我也不管了。”
他轉過身,看著祝卿安他們,手從照片上收回來,插進褲兜裡。
“他這輩子,就幹這一件事。”
從吳建國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祝卿安站在樓下,盯著那棟老樓看了好一會兒。樓道的燈壞了,黑咕隆咚的。
楚芳在旁邊抽菸,抽完了蹲下身,菸頭摁滅在鞋底。
“明天回去了。”
季朝禮嗯了一聲,手搭在車門上等著。
往回走的路上,祝卿安靠著車窗,看外頭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跑。
腦子裡轉著吳建國那些話。
他沒殺過人。
他就是找到了她們,把她們拍下來,留著。
不讓她們不見。
那些照片又冒出來,那些臉,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還有那張畫,貼在牆上的畫,趙秀芬的畫。
他畫下來,天天看著。
祝卿安閉著眼,試著往下沉。
這回沉下去,看見了吳強。
他站在那個地下室,蹲下來,把一件衣服疊好,放在牆角。又拿起一個包,拍了拍灰,放整齊。
他做得很慢,很仔細。
做完,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看著那個角落。
嘴角動了動,沒說出話。
畫面碎了。
祝卿安睜開眼。
車停了。
到了招待所門口。
她下了車,站了一會兒,黑漆漆的天壓下來。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把外套攏了攏。
季朝禮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肩膀離她不到半米。
“明天回去?”
她點點頭,把臉往領子裡縮了縮。
往裡走的時候,那個問題又冒出來。
那些人是誰殺的?
他找了那麼多年,找到了那麼多人。
她們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
但有人會接著查。
那些不見了的,總要有個結果。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從永興往回開。
路上祝卿安沒怎麼說話,臉貼著車窗,看外頭的太陽。陽光曬進來,暖洋洋的,她眯著眼,迷迷糊糊的。
車晃著晃著,腦子裡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
趙秀芬,站在樹底下笑。那些不認識的,站在門口,站在路邊,站在不知道甚麼地方。還有吳建國牆上那張黑白照片,那個女的,圓臉,笑著。
祝卿安睜開眼,坐直了,把後背從座椅上抬起來。
季朝禮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想到甚麼了?”
祝卿安搖搖頭,又把臉轉向窗外,“沒有,就是睡不著。”
車繼續往前開。
到高轄的時候已經下午了。季朝禮把車停在警局門口,幾個人下車。楚芳說回去整理材料,抱著資料夾往樓裡走,羅勇鋼跟在她後頭,兩步並一步追上去。
祝卿安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季朝禮過來,車鑰匙在手裡顛了顛,“回家還是去局裡?”
祝卿安想了想,“回家。”
季朝禮點點頭,轉身去開車。
到家的時候雲悅正在廚房忙,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根蔥。
“回來了?吃飯了沒?”
祝卿安說吃了,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盯著廚房門口。
“媽,那個小本子還在嗎?”
雲悅愣了一下,蔥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甚麼本子?”
“劉建國的那個,他兒子的。”
雲悅想了想,把蔥往灶臺上一放,擦了擦手,進裡屋翻了一會兒,拿出那個小本子。
祝卿安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劉安年5月6號生,屬兔。下面畫著一隻兔子,圓圓的,眼睛大大的。
她盯著那隻兔子看了好一會兒,合上本子,攥在手裡。
雲悅看著她,手裡的抹布捏著沒放下,“怎麼了?”
祝卿安搖搖頭,“沒事。”
回了自己屋,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閉著眼。
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些照片,那些臉,吳強蹲在地上疊衣服的樣子,吳建國摸著牆上照片的樣子,還有劉建國攥著這個小本子的樣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過了一會兒,睡著了。
這回夢見的是個女的。
二十出頭,圓臉,扎著兩個辮子,穿著碎花襯衫。她站在一棵樹底下,太陽照下來,照得她眯著眼笑。
她轉過身,往一條路上走。
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長得老高。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個工地邊上。工地上在蓋樓,腳手架搭得老高,有人在上頭幹活。
她站在工地邊上,往上看。
上頭一個人,也往下看。
那個人瘦瘦的,穿著舊衣服,看不清臉。
她衝他招招手。
上頭那個人也衝她招招手。
畫面一晃。
天黑了,她還是站在那兒,但工地沒人了。她往回走,走著走著,路邊突然出來一個人。
男的,看不清臉。
她停下來,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轉身就跑,跑了幾步,被一把拽住。
畫面開始晃,晃得厲害。
一隻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往路邊拖。
拖進玉米地裡,玉米葉子嘩嘩響。
她掙了幾下,不動了。
畫面黑了。
祝卿安猛地睜開眼。
屋裡黑了,外頭天已經暗下來。
她坐起來,後背全是汗,睡衣貼在肉上。
那個女的,那個圓臉,那個碎花襯衫。
趙秀芬。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燈開啟。
燈光照在那個小本子上,照在劉安畫的那隻兔子上面。
她站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季朝禮發了條訊息。
“那個趙秀芬,是被人害的。”
訊息發出去,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看見了甚麼?”
她把夢裡那些畫面打出來,發過去。
發完,她把手機放下,坐在那兒,盯著那隻兔子看。
外頭有車過去,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沒了。
她想起吳強說的那句話,吳建國轉述的那句。
他把她挖出來,看清楚了,是她。
他把那些不見了的人,一個一個找到。
他以為這樣,她們就不會不見了。
她拿起那個小本子,翻開,看著那隻兔子。
劉建國找了他兒子那麼多年。
找到了,也沒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燈沒關,就那麼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