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腦子裡轉著那個鐵盒子裡的照片,那些女的,那個男的,那兩行字。
大哥年。
哥,我來了。
她想著想著,眼皮沉了,睡著了。
這回沒做夢。
一覺睡到車停。
睜開眼,到了招待所門口。
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站那兒緩了緩。
季朝禮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明天去民政局查查。”
她點點頭。
往裡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車邊上,正打電話,聽不清說甚麼。
她轉身進去了。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去了永興縣民政局。
民政局在縣城中心,一棟老樓,外牆貼著白瓷磚,有些已經掉了。門口掛著牌子,白底紅字,跟照片上那個一樣。
楚芳進去找辦公室的人,祝卿安站在門口等著。
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眯著眼看那塊牌子,看了好一會兒。
過了十幾分鍾,楚芳帶著一箇中年男的出來。男的穿著深藍色夾克,頭髮有點禿,戴副眼鏡。
楚芳介紹,這是辦公室的張主任。
張主任接過照片看了看,眉頭皺起來。
“這人姓吳,叫吳建國,以前是我們這兒的。”他把照片還給楚芳,“退了有十幾年了,早就不在單位了。”
季朝禮問,“您知道他住哪兒嗎?”
張主任想了想,“以前住民政局後面的家屬院,後來拆遷了,搬哪兒去了不知道。我們也好多年沒聯絡了。”
楚芳問,“單位有他家裡的聯絡方式嗎?”
張主任點點頭,“檔案室應該有,我去找找。”
幾個人跟著他進了樓,七拐八拐到了檔案室。一個年輕女的翻了好一會兒,翻出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裡裝著幾張紙,一張入職表,一張退休審批表,還有一張家庭情況登記表。
家庭情況登記表上寫著,妻子王秀芬,已故。兒子吳曉軍,在外地打工。還有一個弟弟,叫吳強。
楚芳把那欄指給祝卿安看。
祝卿安盯著那兩個字。
吳強。
張主任在旁邊說,“他那個弟弟,以前來過單位一次,好多年了。瘦瘦的,不愛說話,在門口等著他哥下班。後來好像出甚麼事了,吳建國那段時間老請假。”
季朝禮問,“出甚麼事?”
張主任搖頭,“不清楚,他也沒說。就那之後沒多久,他就退休了。”
楚芳把那張家庭情況登記表拍下來,又問張主任,“吳建國現在的住址,您這邊有嗎?”
張主任又翻了翻,翻出一張紙條,上頭寫著一個地址,縣城北邊一個小區。
從民政局出來,幾個人開車往北邊去。
小區挺老的,六層樓,外牆刷的粉紅色,褪得一塊一塊的。樓下停著電動車腳踏車,幾個老頭老太太坐在花壇邊上曬太陽。
按著地址找到三號樓二單元,三樓東戶。
羅勇鋼敲門。
敲了好幾下,裡頭才有人應。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是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堆著。
他看著門外幾個人,眼神有點愣。
楚芳掏出證件,“您是吳建國嗎?”
老頭點了點頭。
楚芳把來意說了,說了吳強的事。
老頭聽著,臉上沒甚麼變化,就是手抓著門框,抓得指節發白。
聽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推開門,往裡讓了讓,“進來吧。”
屋裡不大,收拾得乾淨。客廳裡擺著老式沙發,茶几上放著個果盤,果盤裡幾個蘋果。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個女的,圓臉,笑著。
祝卿安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跟吳強本子裡的那些女的,有點像。
吳建國讓幾個人坐下,自己去倒了茶,端過來,放在茶几上。
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季朝禮也沒催,就那麼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吳建國抬起頭。
“他死了?”
季朝禮點點頭。
吳建國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怎麼死的?”
楚芳說,“還在查,可能要屍檢才知道。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在磚廠躺著了。”
吳建國沒吭聲,又過了一會兒,吳建國說,“吳強找過我。”
幾個人都看著他。
“前天,吳強來家裡找過我。我不在,他去單位找,也沒找到。後來不知道去哪兒了。”
吳建國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張照片,“
楚芳問,“您知道吳強為甚麼找您嗎?”
吳建國沉默了很久。
“吳強想回家。”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吳建國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頭,拉開抽屜,翻出一個信封。走回來,把信封遞給楚芳。
“這是吳強留下的。”
楚芳開啟信封,從裡頭抽出幾張紙。
最上頭一張,是張照片,一個女的,年輕,站在樹底下笑。
祝卿安看著那張臉,心裡動了一下。
跟醫院那個老太太,有點像。
楚芳把照片翻過來,背後寫著幾個字,“趙秀芬年。”
吳建國在旁邊說,“吳強年輕時候喜歡一個女的,叫趙秀芬。後來那女的不見了,他就變了。”
祝卿安抬頭看他。
吳建國坐回椅子上,慢慢說起來。
“我們老家在鄉下,小時候窮。吳強從小就悶,不愛說話,就喜歡那一個女的。後來那女的說去城裡打工,就再沒回來。他去找,找了好多年,沒找到。”
他頓了頓。
“後來吳強跟我說,他找到了。在一個工地後頭,埋著的。吳強說他把她挖出來,看清楚了,是她。”
祝卿安聽著,後背發涼。
“從那以後吳強就變了。”吳建國聲音很低,“他不回家,也不找我,就到處跑。我找過他幾次,吳強說他在找人,找那些不見了的女的,把她們拍下來,留著。”
楚芳問,“他殺的那些人……”
吳建國沒等她說完,搖了搖頭。
“他沒殺過人,吳強找到她們的時候,她們已經死了。他就是在找,找到了,拍下來,留著。”
他看著牆上那張黑白照片。
“吳強跟我說,這樣她們就不會不見了。”
屋裡沒人說話。
祝卿安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些女的,那個地下室,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吳強沒殺她們。
他就是找到了她們,把她們擺好,拍下來,留著。
不讓她們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