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不大,停著些計程車,有幾個司機在抽菸聊天。
祝卿安站在廣場邊上,四處看了看。她沒直接去問司機,而是先往車站裡頭走。
候車室門口有個小崗亭,裡頭坐著個穿保安服的老頭。
她走過去,掏出手機把監控截圖給他看,“師傅,我們是公安局的,想調一下車站門口的監控,昨天下午的。”
老頭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證件,點點頭,帶他們去監控室。
監控畫面調出來,快進到昨天下午三點二十三分。
吳強出現在畫面裡。他提著那個蛇皮袋子,出了車站,往計程車停靠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左右看看,然後上了一輛綠色的計程車。
羅勇鋼湊近螢幕,“車牌能看清嗎?”
小鄭把畫面定格,放大。
“高A·T7923。”
季朝禮記下來,轉身往外走。
幾個人回到廣場,找到計程車停靠點。小鄭給計程車公司打了個電話,問那個車牌是誰的車。
掛了電話,他說,“司機姓馬,這會兒應該在北邊那條街趴活。”
他們往北邊那條街走。
街不長,兩邊都是小飯館。路邊停著幾輛計程車,其中一輛綠色的,車牌正是7923。
司機在車裡正吃著盒飯。
祝卿安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司機搖下玻璃,抬頭看她。
“師傅,問您個事。”
司機抬起頭,用袖子抹了抹嘴,“啥事?”
她把吳強的樣貌說了一遍,特意強調提著蛇皮袋子。
司機想了想,把飯盒往旁邊一放,“你說的這個人,昨天下午我拉了。他從候車室那邊過來的,直接上了我的車。”
季朝禮走過來,“他去了哪兒?”
“北郊,那個老磚廠。”司機往北邊指了指,“早就不開了,荒著呢。我問他去那兒幹啥,他沒吭聲。到了地方給了錢就下去了,頭也沒回。”
幾個人對視一眼。
楚芳說,“北郊老磚廠,那地方我知道,拆了好幾年了,沒人。”
祝卿安沒說話,往車邊走。
季朝禮跟上去。
上了車,司機往北郊開。
越走路越偏,兩邊從房子變成莊稼地,從莊稼地變成荒地。開了二十多分鐘,遠遠看見幾個大煙囪,立在荒草裡頭。
司機說,“就那兒,老磚廠。”
車停在門口,門早就沒了,就剩兩個水泥墩子。
幾個人下車,往裡走。
裡頭荒得厲害,草比人高,風吹過沙沙響。破房子東倒西歪,有的屋頂塌了,有的牆裂了縫。
祝卿安走在最前頭。
她也不知道往哪走,就是順著感覺走。
穿過一片草,穿過幾間破房,走到最裡頭,有一排平房,比別的房子完整些。
她走到第三間門口。
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
屋裡很暗,窗戶用木板釘死了。等眼睛適應了,才看清裡頭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著個人。
吳強。
他躺在那兒,閉著眼,一動不動。
季朝禮走過去,探了探他的脖子。
然後回過頭,看著祝卿安。
“死了。”
屋裡很靜,外頭的風聲顯得特別大。
祝卿安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人。
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得凹進去,下巴上胡茬亂糟糟的。就那麼躺著,跟睡著了似的。
楚芳走進去,在屋裡轉了一圈。
桌子上放著個本子,黑色的,就是柳河鎮那本。旁邊還有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個饅頭,已經長毛了。
她翻開本子,一頁一頁看。
那些女的,一張一張的臉,老的少的,笑著的沒笑的,有的站在門口,有的站在樹底下,有的就一張大頭照。
翻到最後一頁,那個空白的頁面還在。
她把本子放下,又翻了翻別的地方。
床底下有個蛇皮袋子,就是吳強一直提著的那個。她拽出來,拉開拉鍊。
袋子裡頭幾件舊衣服,一個搪瓷缸子,一雙布鞋,鞋底磨得薄了。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在衣服底下摸到一個硬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個鐵盒子,生鏽了。
開啟蓋子,裡頭一沓照片,比本子裡的還老,都發黃了。
最上面一張,是個男的,方臉,年輕,穿著深藍色外套,胸口有個標誌。
她把照片拿出來,遞給祝卿安。
祝卿安接過來看。
就是她夢裡那個男的。
方臉,乾乾淨淨的,對著鏡頭,沒笑。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後寫著幾個字,圓珠筆寫的,褪色了。
“大哥年。”
羅勇鋼湊過來看,“這是他哥?”
楚芳把鐵盒子裡的照片都倒出來,一張一張看。
都是這個男的,不同時候的,年輕的,年紀大點的,站在不同地方。最後一張,這個人老了,頭髮白了,站在一個門口,門口掛著牌子。
祝卿安盯著那張照片。
那個門,那個牌子。
她好像見過。
她閉上眼,使勁想。
畫面慢慢出來,就是夢裡的那個門,那個人推門進去,裡頭亮堂堂的,有人跟他打招呼。
她睜開眼。
“他進過一個門,門口掛著牌子。”她說,“那是個單位,有人跟他打招呼,像是同事。”
楚芳把照片舉起來仔細看。
牌子在照片邊上,只拍到一半,有幾個字模糊不清。
羅勇鋼說,“永興縣民政局?”
楚芳看了看,“有點像,不全。”
季朝禮站在門口,一直沒吭聲。這時候他走過來,拿起那張照片看了看。
“他哥在民政局上班。”他說。
祝卿安看著他。
他指了指照片裡那個人衣服上的標誌,“這個,民政局的徽章,以前是這樣的。”
楚芳說,“那吳強來永興,是找他哥?”
季朝禮沒回答,看了看床上那個人。
羅勇鋼走過去,在吳強身上翻了翻。從他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疊得方方正正的。
就是那張照片,柳河鎮那本本子上撕下來的那張。
方臉男的,年輕時候的。
羅勇鋼把照片開啟,背面也有字。
“哥,我來了。”
就這幾個字。
祝卿安站在那兒,腦子裡轉得飛快。
他來永興,是來找他哥的。
但他哥不在。
他跑到這個破磚廠,躺在這兒,死了。
她看季朝禮,“他怎麼死的?”
季朝禮沒說話,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
吳強身上沒甚麼傷,臉色發灰,嘴唇發紫。他伸手按了按他的肚子,肚子癟的。
楚芳說,“餓死的?”
季朝禮站起來,“不好說,等法醫。”
幾個人站在屋裡,一時沒人吭聲。
外頭風颳得呼呼響,吹得破窗戶哐當哐當的。
祝卿安走到門口,往外看。
荒草一片一片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遠處那幾個大煙囪戳在那兒,灰撲撲的。
她想起那個夢,吳強在玉米地裡挖坑,然後抬頭看著她,說找到你了。
找到了。
然後呢?
她轉過身,看著床上那個人。
他跑了那麼遠,躲了那麼久,最後躲在這個破地方,一個人死了。
沒人知道。
要不是他們追過來,可能永遠沒人知道。
楚芳把那些照片收起來,裝進證物袋。她把鐵盒子也裝進去,拉上袋子拉鍊。
羅勇鋼把屋裡其他地方又翻了一遍,沒甚麼了。
季朝禮打電話叫人來處理。
等的時候,祝卿安站在外頭,靠著牆。
太陽往下沉,把荒草照成一片金黃的。
她閉著眼,試著往下沉。
這回甚麼都沒看見。
一片黑,甚麼都沒有。
她睜開眼,天快黑了。
回去的路上,車裡沒人說話。
祝卿安靠著窗,看著外頭黑下來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