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祝卿安去了醫院。
老太太還在重症監護室,沒醒過來。孫建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兩隻手撐著腦袋,一動不動。
祝卿安在他旁邊坐下。
孫建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醫生說,再晚一天,人就沒了。”他說,聲音悶悶的。
祝卿安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孫建國又開口了。
“我媽年輕的時候,吃了很多苦。我爸走的早,她一個人種地,供我讀書。後來我出來打工,她一個人在老家,我說接她過來,她說城裡住不慣。”
他頓了頓。
“去年開始,她腦子就不太清楚了。有時候打電話,說著說著就忘了我是誰。鄰居說,她經常一個人出門,轉半天才回來。”
祝卿安問,“你多久回去看她一次?”
孫建國說,“過年回去一趟,平時就打電話。”
他抬起頭,看著走廊對面那堵白牆。
“上個月打電話,她問我甚麼時候回來。我說忙完這陣就回。她說,好,媽等你。”
祝卿安沒說話。
她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
“兒子,媽去找你了。你在哪?媽找不到。”
老太太等不到兒子回來,就自己出門去找了。
她帶著身份證,帶著錢,帶著那張寫了又寫的話。
走了不知道多遠,走到那個廢品站,走進那個鐵皮小屋。
然後就走不動了。
那天晚上,祝卿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那個鐵皮小屋,想起那張紙殼子,想起那個發黴的饅頭。
有人給老太太送過吃的。
是誰?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慢慢沉下去。
意識一點一點往下墜,像沉進水裡。
畫面慢慢浮現。
是一雙手。
粗糙的,有老繭的手。
那雙手在撕饅頭,一點一點撕成小塊,放進一個塑膠瓶蓋裡。
然後那雙手把瓶蓋推到一個人面前。
那個人躺在地上,蓋著一件舊棉襖。
她抬起手,想去拿那個瓶蓋。
手抖的厲害。
畫面開始晃動。
祝卿安想看清那個撕饅頭的人。
但只能看到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蹲著,蹲了一會兒,站起來。
走了。
畫面碎了。
祝卿安猛的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
她坐起來,抓起手機給季朝禮打電話。
“朝禮哥,那個廢品站,有人給老太太送過吃的。”
電話那頭季朝禮嗯了一聲。
“我正要去那邊,一起?”
祝卿安到警局的時候,季朝禮已經在車裡等著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繫上安全帶。
“楚芳她們呢?”
“先去廢品站了。”季朝禮發動車子,“張有才那邊也說好了,他在那等著。”
路上祝卿安把昨晚夢見的說了。
季朝禮聽完,沒吭聲。
車開到那條土路的時候,楚芳和羅勇鋼已經站在廢品站門口了。張有才蹲在一邊抽菸,看見車來了,站起來把煙掐了。
祝卿安下車,看了一眼那個鐵皮小屋。
門開著,裡頭的光線比昨天還暗。
楚芳走過來,“我們又查了一遍,那個小屋裡頭除了老太太的布包,還有別的東西。”
她領著祝卿安進到小屋,指了指牆角那堆紙殼子後面。
“那兒有幾個礦泉水瓶子,都是空的。但瓶子上的生產日期是近期的,說明有人最近往裡頭送過水。”
祝卿安蹲下來看了看。
瓶子一共五個,三個壓扁了,兩個還鼓著。她拿起一個鼓著的,晃了晃,裡頭還有小半瓶水。
她把瓶子遞給季朝禮。
季朝禮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這水不像是放了好幾天的,沉澱物不多。”
羅勇鋼在旁邊說,“還有那個饅頭,我們讓技術科的人看了,發黴的程度也就三四天。如果老太太真的在小屋裡待了五六天,那這些水和饅頭,應該是後面有人送進來的。”
張有才站在門口,聽見這話,臉白了。
“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這事。我那天給了她兩個饅頭後,就沒再來過。”
楚芳看著他,“那你最後一次來廢品站是哪天?”
張有才想了想,“大概……六七天前吧。我來收拾了點破爛,後來覺得不舒服,就一直在家。”
“你收拾破爛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那個老太太?”
“沒有。”張有才搖頭,“她要是在,我肯定能看見。”
季朝禮沒說話,走到那個鐵皮小屋外頭,蹲下來看地上的土。
昨天來過的人多,腳印亂七八糟的。但他還是找到了幾個新鮮的腳印,比昨天他們留下的要小一點。
他站起來,順著那幾個腳印往外走。
腳印往廢品站後頭去了。
祝卿安跟上去。
廢品站後面是一片空地,長滿了野草。草被踩出一條小道,彎彎曲曲往遠處延伸。小道兩邊,有些草被壓倒了。
季朝禮順著小道往前走,祝卿安在後面跟著。
走了大概一百米,小道拐了個彎,前面是一片小樹林。
樹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幾棵樹,樹底下堆著一些破破爛爛的東西。
有衣服,有塑膠袋,有幾個礦泉水瓶子。
祝卿安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堆東西。
衣服是一件舊棉襖,灰色的,領子磨的發白。棉襖旁邊有一個塑膠袋,裡頭裝著幾個幹饅頭。
她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
樹林邊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旁邊的草被壓平了。
她走到石頭邊上,蹲下來。
石頭下面壓著一個小本子。
她把本子抽出來,翻開。
本子不大,巴掌大小,封皮上印著花。裡頭的紙發黃了,有幾頁卷著邊。
第一頁上寫著幾個字,歪歪扭扭的。
“趙秀蘭,73歲。”
再翻,後面記著一些東西。
“3月5號,兒子打電話,說下個月回來。”
“3月12號,去菜場買了一把蔥,忘了給錢。”
“3月18號,又走丟了,好心人送回來。”
後面的字越來越亂,有些認不出來。
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
“4月2號,出門找兒子,往北走。”
祝卿安把本子合上,站起來。
季朝禮走過來,接過本子翻了翻。
“是那個老太太的。”
祝卿安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