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有才蹲在地上,兩隻手攥著那把還沒洗完的菜,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季朝禮也沒催他,就那麼站著。
過了一會兒,張有才開口了。
“那個老太太......我之前見過她幾回。她腦子好像不太清楚,說話顛三倒四的。我問她家在哪,她說不知道。問她有沒有家裡人,她說沒有。”
他抬起頭,看了看季朝禮。
“我以為她是流浪的,就讓她在我那棚子裡歇過兩回。後來有幾天沒見她,我以為她走了。”
祝卿安問,“那你小屋的鎖為甚麼換新的?”
張有才愣了一下。
“鎖壞了就換啊......那個鎖本來就舊了,我尋思換個新的牢靠點。”
楚芳說,“你最後一次見她是甚麼時候?”
張有才想了想,“五六天前吧。她在院門口撿瓶子,我看她餓的不行,給了她兩個饅頭。後來就沒見著了。”
“那你這些天沒去你那廢品站?”
“沒去。”張有才說,“這幾天身體不舒服,在家歇著。我那個廢品站也沒啥值錢東西,不用天天去。”
季朝禮看著他,沒說話。
張有才被他看的有點不自在,把菜放進盆裡,站起來。
“警察同志,我說的都是真的。那老太太要是真在我那小屋裡出事了,我也倒黴不是?我要是知道她在裡頭,我肯定給她送醫院啊。”
祝卿安沒接話。
她往張有才住的那幾間平房看了一眼。
房子是紅磚砌的,年頭久了,磚縫裡長著青苔。門口堆著一些雜物,破腳踏車、塑膠桶、幾個紙箱子。
她問,“我們能進去看看嗎?”
張有才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行,看吧。反正也沒啥。”
他推開門,三個人跟著進去。
屋子不大,一間堂屋,兩邊各一個房間。堂屋擺著一張方桌,幾個凳子,桌上放著沒吃完的飯菜。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個中年女人。
張有才說,“那是我媽,走了三年了。”
祝卿安點點頭,沒多問。
她往左邊房間看了一眼,裡頭一張床,被子沒疊,衣服堆在椅子上。右邊房間鎖著門。
“那間是?”她問。
張有才說,“那是我兒子以前的房間。他在外頭打工,一年回來不了一回,我就鎖著,省的落灰。”
楚芳說,“能開啟看看嗎?”
張有才掏出鑰匙,把門開啟。
房間確實空著,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床上鋪著塑膠布,落了一層灰。
祝卿安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沒發現甚麼異常。
出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門口那堆雜物。破腳踏車下面壓著幾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甚麼。
她沒問。
三個人往回走,過了河溝,回到廢品站。
那個鐵皮小屋的門還開著,裡頭光線暗。祝卿安走進去,蹲下來看了看老太太躺過的地方。
地上鋪著一層紙殼子,紙殼子上有壓過的痕跡。旁邊放著一個塑膠瓶,裡頭剩了點水。
她站起來,看了看小屋其他地方。
牆角堆著幾捆紙殼子,用繩子捆著。紙殼子後面有個破櫃子,櫃門半開著。
她走過去,拉開櫃門。
櫃子裡頭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舊衣服、破鞋、幾個塑膠袋。她把塑膠袋拿出來,開啟一看,裡頭是幾個饅頭,已經發黴了。
她把袋子放回去,正準備關櫃門,突然看見櫃子最裡面有個東西。
是一個小布包。
她把布包拿出來,開啟。
裡頭包著幾張皺巴巴的錢,還有一張身份證。
身份證上的照片是個老太太,名字叫趙秀蘭,七十三歲,地址是城北一個小區。
祝卿安把身份證遞給季朝禮。
季朝禮看了一眼,遞給楚芳。
楚芳接過身份證,對著外頭的光照了照。
“是那個老太太的。”
她把身份證裝進證物袋。
祝卿安又翻了翻那個布包,除了錢和身份證,還有一張紙條,疊的整整齊齊。她開啟紙條,上頭寫著幾行字,歪歪扭扭的。
“兒子,媽去找你了。你在哪?媽找不到。”
就這一句話。
祝卿安把紙條看了兩遍,摺好,放進證物袋。
從鐵皮小屋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楚芳給所裡打電話,讓人查老太太的家屬資訊。
季朝禮站在廢品站門口,祝卿安走到他旁邊。
“那個張有才,你信他說的嗎?”
季朝禮說,“信一半吧。”
“哪一半?”
“老太太確實在廢品站待過,但她是怎麼進去的,在小屋裡待了幾天,張有才知不知道,這些還不清楚。”
祝卿安點點頭。
她想起那個鎖著的小屋,想起地上那層紙殼子,想起那個裝饅頭髮黴的塑膠袋。
如果張有才真的五六天沒來過,那老太太是怎麼活下來的?
有人給她送過吃的。
那天晚上,祝卿安沒回家,直接去了警局。
楚芳把老太太的身份證資訊輸進系統,聯絡上了她的兒子。就是白天見過的那個孫建國,人還在醫院守著。
電話裡孫建國說,他媽腦子確實不太清楚,有時候出門就找不著家。以前走丟過兩回,都是鄰居給送回來的。他本來想送她去養老院,但老太太死活不去,說要在家裡等兒子回來。
楚芳問他,你媽平時帶身份證嗎?
孫建國說,帶,她總把身份證和錢放在一個布包裡,走到哪帶到哪。
楚芳沒再多問,掛了電話。
羅勇鋼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
“查到了,那個張有才,十年前因為偷竊判過兩年。出來後一直打零工,後來在這邊收廢品。他有個兒子,在臨海市打工,具體情況不清楚。”
季朝禮接過材料翻了翻,放到桌上。
祝卿安坐在旁邊,腦子裡還在想那張紙條。
“兒子,媽去找你了。你在哪?媽找不到。”
她問楚芳,“孫建國的爸呢?”
楚芳說,“早沒了,就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出去打工好幾年了,一年回來一趟。”
祝卿安沒再說話。
她想起那個老太太躺在紙殼子上的樣子,想起她身上蓋著的那件舊棉襖。
有人給她蓋過被子。